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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2022-02-14 作者:東野圭吾

看到簡訊的那一瞬間,高垣智也只覺得一陣眩暈。他甚至懷疑會不會是甚麼玩笑,但從發件人的名字來看,不可能是玩笑。

簡訊是並木夏美髮來的。大約半年以前,高垣去了一次許久未去的並木食堂,二人也正是在那個時候交換了聯絡方式。

高垣之所以會趕到並木食堂,是因為他從一個姓內海的女刑警那裡得知了佐織的遺體被人發現的事情。時隔近一年,高垣終於再一次見到並木夫婦,並向他們二人問了好。說著哀悼的話語,高垣的眼中不由得滾下淚來,並木夫婦也同樣泣不成聲。

從那以後,智也又開始光顧並木食堂了。他每次都會問警方搜查的進展如何,但並木夫婦似乎同樣一無所知。據他們所說,警方確實會經常來店裡走訪,但對調查的進度隻字不提。即便並木夫婦開口詢問,得到的也不過是些“正在全力緝拿兇手”之類的回答——這一點與內海刑警的答覆並無不同。

不過就在蓮沼寬一被捕後不久,並木一家很快收到了調查負責人的通知。從夏美髮來的簡訊中得知此事後,智也不由得一隻手攥緊了手機,另一隻手興奮地揮舞起拳頭。在他看來,真相終將大白,佐織可以瞑目了。

當天晚上,智也早早便趕到了並木食堂。店裡熟客攘攘,熱鬧非凡,佐織的指導老師新倉夫婦也在其中。人們都對兇手的落網感到欣慰不已,並木一家激動得哭了起來,智也也跟著他們又一次流下了眼淚。當淚水打溼臉頰,智也再一次深深地意識到,原來他依然無法忘記佐織。

然而,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

雖說嫌疑人已經落網,人們卻沒有聽到任何有關案情大白的訊息。就在智也百思不得其解之時,夏美髮來的簡訊更是令他目瞪口呆。

沒有想到,蓮沼居然被放了出來。

智也趕忙給夏美打去電話。“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說完這句開場白之後,夏美告訴智也,調查負責人草薙已經來並木食堂和他們解釋過了。按照草薙的說法,是檢方認為目前的證據並不充分,所以才會將蓮沼放出來。

對於受害者家屬來說,這樣的解釋顯然讓人無法接受。“你們警方是不是不準備逮捕兇手了?”面對並木提出的這一質疑,草薙表示,“警方是絕對不會放棄的,我們將與檢方一同蒐集必要證據,一定會將嫌疑人送上法庭”。

然而又過去了幾個月,草薙的承諾依然沒有兌現。智也從熟知法律的朋友那裡得知,根據所謂的一次性原則,同一個案子基本上是不會對嫌疑人進行二次抓捕的,除非是找到了新的突破性證據。

警察到底在做甚麼?蓮沼現在又身在何處?智也對此全然不知,一腔怒火更是無法發洩,只能滿心煩躁地任時間一天天流逝。

夏美那邊也從此沒了音信。很久之後,智也才給夏美髮去了簡訊,他其實並沒有抱甚麼期待,只是在簡訊裡問夏美后來過得如何,並木食堂的人們近來一切可好。

不久,智也收到了夏美的回信,讀過後愕然失色。原來大概在十天以前,蓮沼竟然出現在了店裡。由於受到打擊,並木食堂歇業數日,直到三天前才重新開張。

看完簡訊的那一瞬間,智也便再也無心工作了。蓮沼為甚麼會出現在並木食堂?他這是要準備幹甚麼?

指標剛指到下班的時間,智也就立刻收拾東西走出了公司。在匆忙趕往車站的路上,他給母親裡枝打去了電話,告訴她今天不回去吃飯了。母親問他是不是要去並木食堂,智也並沒有否認。

“是出了甚麼事嗎?”裡枝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擔心。

“算是吧。”

“是佐織的事嗎?”

“嗯。”

“甚麼啊?是那個兇手被抓住了嗎?”

“不是,是他又出現了。”

“啊?甚麼意思?”

“我也不太清楚。具體的回去再說吧。”智也結束通話電話,加快了腳步。

自從佐織的遺體被人發現以來,智也也與母親裡枝談論過案子相關的事情。在蓮沼被警方逮捕的時候,裡枝連連稱好,十分開心,而得知蓮沼又被放了出來,裡枝也和智也一樣,難掩心中的憤然之情。

然而,最近裡枝的態度卻發生了變化。她開始勸說智也“差不多也該把案子的事忘了”,還表示“就算兇手落網被判死刑,佐織也不會回來了”。

裡枝恐怕是擔心智也對逝去的女友一直念念不忘。她肯定是希望兒子能夠早日忘記心中的痛苦,尋得機會另覓佳人。

雖然智也知道母親的話不無道理,但現在佐織死因未明,他實在沒有心情邁出新的一步。而且有些倔強的他堅信自己對佐織的愛戀絕不會如此淺薄。

不到晚上六點,智也就趕到了並木食堂的門口。他想著這個時間店裡應該還沒有甚麼客人,結果開啟推拉門一看,不由得嚇了一跳——所有的桌子旁都坐滿了人。

智也站了一會兒,只見夏美從裡面跑了出來。“啊,實在抱歉。他們應該就快結束了。”

“不好意思。”坐在中間位子上的一名女子開口說道。智也在這裡見過她很多次,印象中她應該叫作宮澤麻耶,是一名從父親那裡繼承了全鎮最大書店的店長。作為女性來說,麻耶的個子很高。不知道是不是在從事某種運動的關係,她的身材緊緻有型,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值得信賴的大姐大氣質。

宮澤麻耶的面前放著一本攤開的筆記。智也仔細一看,才發現店裡的十幾名男女全都面朝麻耶而坐。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智也心領神會,這些人應該是在討論每年一度的巡遊事宜。智也之前就聽說這一次巡遊隊伍的負責人就是麻耶。

“你坐這兒吧。”說著,原本佔著一張四人桌的兩個人起身給智也騰出了位子。智也領了對方的好意,彎腰坐了下來。

“那我就來總結一下。”宮澤麻耶拿著本子站了起來,“a組繼續負責服裝道具的準備,b組負責歌曲的編排並確認音響裝置是否到位,c組負責最終彩排的籌備和氣球的檢查工作。差不多了吧,還有甚麼問題嗎?”

“總是有人在問菊野隊今年的演出內容是甚麼。”一個扎著頭巾的年輕人問道,“所以還是要一直保密到演出當天嗎?”

菊野隊指的正是他們所在的隊伍。

“當然。”宮澤麻耶說道,“每年我都在說‘沒有驚喜,何來娛樂’,大家也都要有這種意識。還有其他問題嗎?”

四下裡鴉雀無聲。

“好。”說著,宮澤麻耶合上了本子,“今天就到這裡吧,散會。另外,再過幾天就是正式演出的日子了,大家加油。”

“加油!”眾人幹勁十足地回答,然後紛紛從位子上站了起來,準備離開。

夏美給智也拿來了擦手毛巾。“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沒事的。不過你說的是真的嗎?蓮沼真的來了?”

夏美的表情一下子凝重起來,輕輕地點了點頭。

“是挺難以置信的吧。”正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的麻耶在一旁插嘴道,“我聽說這件事的時候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管他取保候審還是甚麼的,反正我們都知道兇手肯定是他。但是沒想到那傢伙居然還敢回到這裡,真不知道他到底打的甚麼算盤。”

“他來的時候還說讓我們賠錢。不賠的話,他還會再來的。”

“賠錢?”聽了夏美的話,智也一臉困惑。

“說是都怪我們,他才會被警方當成了兇手,所以要找我們做個了斷。”

“簡直是胡說八道,”麻耶唾棄道,“他腦子有問題吧?警察也真是的,居然能把這種敗類給放出來。”

“他走之後不久,警察就到店裡來了,似乎之前一直在監視著他。警察問我們他到這裡來都幹了甚麼。”

“那傢伙好像現在還在咱們鎮上呢。”扎著頭巾的年輕人說道。

“真的假的?”麻耶瞪大了眼睛。

“有人在網上發的,我朋友看到之後就告訴我了。發的人好像是蓮沼以前公司的同事,說他搬進了那家公司的某個員工家裡,警察還過去問了話。”

麻耶咂了咂嘴。“他還準備在咱們這裡待多久啊?難道他真以為會有人賠錢給他嗎?”

“誰知道呢。”扎著頭巾的年輕人一臉茫然,似乎是在表明自己並不知情。

“那個……”智也站起身來,注視著扎著頭巾的年輕人,“網上說到他搬進去的房子具體在哪兒了嗎?”

年輕人困惑地搖了搖頭。“沒有,沒寫那麼清楚……”

“夏美!”不知不覺間,並木祐太郎從廚房走了出來,嘴裡喊著夏美的名字,“你在幹甚麼?智也要喝甚麼你問了嗎?”

“啊,我正要問呢……”

“馬上就要忙起來了,你在發甚麼呆?智也,不好意思啊。”並木低頭致歉道。

“沒事的。”智也坐了下來,抬頭望著夏美道,“給我來瓶啤酒吧。”

“好的。”說著,夏美退了下去。

“並木爸爸,”宮澤麻耶對祐太郎說道,“有甚麼我們能幫上忙的,您隨時招呼。要是您不想讓蓮沼再靠近這裡,我們大家也會一起想辦法的。”

並木的嘴角微微上揚。“謝謝。”他低聲說道。

“那我們就先走了。”說完,宮澤麻耶便與同伴們一起走出了店外。

夏美端來了啤酒、酒杯和盛有小菜的碟子,並木同智也打了聲招呼,在他對面的位子上坐了下來,給他倒了杯啤酒。

“蓮沼來過店裡的事,夏美告訴你了吧?”

“嗯,今天白天的時候……”

並木咂了咂嘴,轉頭望向女兒。“人家正在上班,你跑去囉唆這些事情。”

“可是……”夏美噘著嘴巴,頭低了下去。

“智也啊,”並木的臉轉了過來,“你到現在還能一直惦記著佐織,我真的非常感謝。不過你也有自己的人生,現在是時候忘掉過去,重新開始了。”

智也將端到嘴邊的杯子又放回桌上。“您,您的意思是讓我忘掉這個案子,忘掉佐織嗎?”

“我知道你可能很難徹底忘記這一切,但是一直割捨不下對你的人生沒有甚麼好處。佐織的案子有我們這些家裡人操心就已經夠了,真的不想再給其他人添麻煩了。”

“沒有甚麼麻煩不麻煩的,”智也乾脆地說道,“剛才宮澤也說了,我其實就是想為您盡點力。再說那個蓮沼居然會被放出來,這件事我是完全接受不了的。”

“謝謝。對我來說,你能有這片心意就已經足夠了。有一點我要告訴你,就算你自認與此事無關,我也根本不會怪你。畢竟我知道,你不是一個薄情的人。”

“自認與此事無關……甚麼意思啊?”

“一言難盡。沒甚麼意思。”

並木站起身來,說了一句“請慢用”,便轉身走回了廚房。

智也困惑地望著並木遠去的背影。對方為甚麼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他覺得莫名其妙。

就在這時,推拉門嘩啦一響,又有客人走了進來。智也抬頭一看,是那名曾在店裡見過好幾次的男子。此人據說姓湯川,不過大家都習慣稱他為教授。近來這段時間,他似乎經常會出現在店裡。

湯川默默地朝智也點了點頭,看來是覺得他有些眼熟。智也也點了點頭,回應了對方。

夏美給來客端上了擦手的毛巾。“歡迎光臨,您還是老三樣嗎?”

“嗯,還是老三樣吧,再來瓶啤酒。”

“好的。”說完,夏美轉身朝裡面走去。

智也獨自吃著飯,一邊琢磨著並木剛剛對他說的那些話。他總覺得並木的話彷彿另有深意。

旁邊的位子上,湯川似乎正在和夏美聊著甚麼,好像是想請夏美帶他去看看巡遊。聽夏美的意思,當天最少也要提前一個小時去佔位子才行。

晚上七點剛過,智也離開了並木食堂。他的心裡還裝著心事,腳步也顯得很沉重。

智也往家的方向沒走多遠,就聽見旁邊有人喊他的名字,聲音還很耳熟。他停下腳步,望向四周。

“在這兒呢!”那個聲音又喊道。

原來聲音是從停在一旁的小轎車裡傳過來的,而坐在駕駛座上的,是一張智也非常熟悉的面孔——並木食堂的常客戶島。

智也走了過去,開口問道:“怎麼了?”

“你現在方便吧?我有要緊事找你。”

“哪方面的事啊?”

“當然是……”戶島舔了舔嘴唇,先是望了一眼並木食堂,而後又抬頭看向了智也,“有關蓮沼的事。不過,前提是你心裡還惦記著佐織。”

智也深吸了一口氣。“您說吧。”

“你先上車,坐副駕駛座。”

“好。”

智也繞到了車子的另一側,他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智也回到家時,已經快到晚上十點了。

裡枝似乎一直都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智也回來後,她立刻拿起遙控器關掉了電視。“回來得這麼晚啊。”

“嗯,東拉西扯聊得久了。”

“聊甚麼?”

“不是說了嗎,東拉西扯。店裡的常客也都在。”

“那個兇手後來怎麼樣了?他為甚麼到菊野來啊?”

“不知道。大家都挺生氣的。”

智也正準備回房間,卻聽見裡枝說道:“智也,佐織不會回來了。”

“那又怎麼樣?”

“你以後還是別去並木食堂了,去了也只會徒增傷感。”

智也沒有作聲,徑直離開了客廳。他走進房間,脫掉外套,解開領帶,直接倒在了床上。

智也不斷地回想著與戶島剛剛的對話,覺得非常驚人。如果讓裡枝知道,她應該會一臉震驚地表示反對,而且肯定會哀求他萬萬不可牽涉其中吧。

智也由此也明白了並木在店裡所說的話的深意。並木肯定提前知道了戶島會找他幫忙,所以才暗示他不必勉強接受。即便智也拒絕,並木也絕不會認為他是一個薄情之人。

不過智也當場就同意了戶島的提議,他表示一定會幫這個忙。

畢竟如果這時候臨陣退縮,他恐怕一生都將陷入無盡的悔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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