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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2022-02-14 作者:東野圭吾

與菊野站相通的車站大樓是一棟小巧而緊湊的四層建築。過了檢票口走進商場,便能看見一家咖啡店。

草薙穿過自動門,在店裡張望了一圈。咖啡店面積不小,六成左右的位子都已坐滿了人。他約好://的人正坐在窗邊看雜誌,桌上放著咖啡杯。

草薙走了過去,低頭望向他的老友。“喂。”

湯川學抬起頭來,微微一笑。“幾年沒見了吧?”

“四年了。你回了日本,至少也要和我聯絡一下吧。”草薙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我應該是告訴了內海的。”

“可是內海沒告訴我啊。”

“你手下的警員辦事不力,沒必要埋怨我吧?”

草薙苦笑了一下。“你還是這麼得理不饒人啊。”

正在這時,服務員端來了一杯冰水。草薙點好咖啡,隨後又望向老友。

湯川的體格還像從前一樣頎長精健,只是頭上隱約有了星星點點的白髮。

“你看起來精神不錯,”草薙說道,“在美國過得怎麼樣?”

湯川冷冷地點點頭,舉起了咖啡杯。“還算是挺有意思的,而且研究上也取得了一定的成果,都還可以吧。”

“我聽內海說,你當上教授了啊。”

湯川從衣服內側的口袋裡掏出名片夾,取出一張名片放到草薙的面前。“我換了聯絡方式。”

草薙拿起名片看了看,湯川的職稱確實變成了教授。

“恭喜你。”草薙說道。

湯川略顯無聊地稍稍歪了歪頭。“這又不是甚麼特別值得祝賀的事。”

“怎麼不是?這樣一來,你就不用受到上面的限制了啊。”

“我當副教授的時候也沒有人限制過我甚麼。我記得那個時候根本不用去考慮亂七八糟的事情,只要隨心所欲地去做喜歡的研究就行。但是當了教授就不一樣了,不管要做甚麼,都必須先考慮這個。”湯川用拇指和食指合成了一個圓圈——他指的是資金方面的事情,“我現在的主要工作就是拉贊助:講一講研究的價值,找人來給我們出錢。比起做研究,我現在反倒更像是個製作人了。”

“你現在在做這樣的事嗎?我還真有點意外。”

“每個世界都會出現新舊的交替,既然現在到了要為後人開路的階段,我也就只能選擇接受了。”湯川漠然地說道,然後望向草薙,“你那邊不是也有新動向了嗎?”

“內海和你說的?”

“不是,我自己猜的。”

草薙也拿出了自己的名片。

湯川接過名片,挑起了一邊的眉毛。“看來警視廳搜查一科又多了一位值得信賴的好組長啊。”

“唉,要真是那樣就好了,可惜覺得我沒甚麼本事的人恐怕也有很多。”

服務員端來了咖啡。草薙往裡邊倒了些牛奶,用勺子攪拌了兩下,喝了起來。

“你有點無精打采的啊。”湯川似乎在觀察著草薙,投出了科學家的目光,“這麼說來,你之前發給我的郵件倒是挺讓人擔心的,說是有甚麼煩心的事情要到菊野商業街來,讓我有空的時候和你見一面。”

昨天,草薙主動給湯川發了郵件。湯川的地址還是內海告訴他的。

“出了個讓人很窩火的事情,”草薙聳了聳肩膀,“還讓人既著急又懊悔,是很可悲的事。”

“看來是調查陷入了僵局?”

“與其說是僵局,我倒覺得更像是個死局。”

“那我倒想聽聽了。”湯川探出身子,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如果方便透露給普通人聽,我倒是可以聽你來訴訴苦。”

“是嗎?案子確實不方便隨便透露給普通人,但你是個特例。”話才剛開了個頭,草薙突然又皺起眉頭,連連擺著右手道,“算了算了,還是不說了吧。畢竟咱們好不容易才見上一面,與其聽我說這些煩心事,還不如開開心心地聽你聊聊這次的旅行見聞。”

湯川皺起了眉頭。“我的旅行見聞有甚麼讓人開心的?”

“怎麼沒有?聊聊你在美國的事嘛,我很感興趣。”

“我在美國就是做研究而已。難道你對單極粒子與大統一理論的證明是否有關感興趣?”

聽到這句天書一般的話,草薙的表情不禁有些扭曲。“不可能只做了研究吧,放假的時候你在幹些甚麼?”

“在休息。”湯川爽快地回答道,“這樣一來,放完假就可以立刻投入到研究中去了。畢竟我在美國待的時間有限,每一天都不能浪費。”

草薙覺得有些掃興。雖然湯川的話聽起來很像是在說笑,但恐怕句句都是實情。無論是假期裡打高爾夫球還是開車出去兜風,似乎都與湯川沒有甚麼關係。

“怎麼了?還是趕緊讓我聽聽你那個陷入死局的案子吧。”湯川勾了勾雙手,示意草薙趕緊告訴自己。

“你去了趟美國,變化挺大的嘛。以前你不是說對警察的案子沒有甚麼興趣嗎?”

“那是因為你每次來找我聊的案子都是很棘手的問題,比如人的腦袋突然著火燃燒,又或者是可疑宗教的教祖用意念使人從高處墜落等等,你都會跑來找我破解謎題。不過,這次看來應該不用我操心了吧?”

草薙哼了一聲。“那麼,如果只是跟著起鬨看熱鬧,你倒是很願意聽聽案子的事情?隨便你吧,不過我不知道這個案子是不是能勾起你的興趣……”草薙迅速望了望四周。他們的座位與其他的客人離得很遠,周圍也沒有人像是在偷聽他們談話。

草薙先將案件的大致情況告訴了湯川:前段時間,他們找到了三年多前下落不明的女孩的屍體,並對一名男性嫌疑人實施了抓捕,但最終檢方決定取保候審,嫌疑人得以釋放。

“警方應該對此感到很不滿。不過證據不足取保候審的情況,偶爾還是有的吧?”

“確實偶爾會有。”草薙說道,“但是這次的案子居然會不予起訴,我實在難以接受。唉,如果嫌疑人是個普通人,檢方肯定也會比較強硬,可惜這次的情況卻不是這樣的。”

湯川揚起下巴,伸手推了推眼鏡。草薙知道,這是他對談話內容饒有興趣時的招牌動作。

“怎麼,不是普通人嗎?”

“這次的嫌疑人一直不肯開口。”

“不肯開口?”

“事情要從大約二十年前說起了。”

草薙簡單地說了一下本橋優奈被害一案的案情,並將判決的結果告訴了湯川。

面對這樣的結局,就連湯川也不禁發出了一聲悲嘆。“收集了那麼多的間接證據,結果還是判了無罪?我覺得很不合理,可能這就是審判吧。不過我倒是第一次聽說你還負責過那種案子。然後呢?和這次的案子有甚麼關係嗎?”

“說出來你可別吃驚啊,這次的嫌疑人其實就是當年的那個被告。”

湯川的太陽穴一陣跳動。“那還真是挺有意思的。所以他才會一直不肯開口?”

“這次的案子與優奈被害的案子有很多相似之處,比如棄屍罪和毀屍罪的時效都已經過了,都沒有找到殺人的物證等等。唯一的區別就是,這次死者的顱骨存在凹陷性骨折。儘管在我們看來,這足以用來確定死亡的原因和兇手殺人的方式,但是……”

“檢方不這樣認為嗎?”

草薙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他們覺得僅憑這一點還不夠。就算顱骨存在凹陷性骨折,也無法證明到底是用兇器擊打後留下的,還是遇到了某種事故而造成的。不僅如此,此處骨折是否就是造成死者死亡的原因,現在也還無法判斷。”

“這樣說來,倒也確實如此。”

“但是剛才我也說了,如果嫌疑人是別人,檢方恐怕也不會如此猶豫不決,可惜碰上的偏偏是這個甚麼都不說的蓮沼。據我所知,他在檢方的審訊過程中同樣十分鎮定,給人的感覺像是在說‘你想起訴就隨便起訴吧’。”

“他是覺得就算被起訴了,只要繼續不開口說話,就一定可以在法庭上獲勝?”

“是的。”

“但是在法庭判決之前,他不是會先被關押起來嗎?這也無所謂嗎?”

“這個人和別人不一樣,估計他只會覺得又可以大賺一筆了。”

“大賺一筆?”湯川驚訝地皺了皺眉,“甚麼意思?”

“上次的案子被判無罪以後,他就立刻申請了刑事賠償和律師費用報銷,索賠金額應該超過了一千萬日元。”

“怪不得,這人還真是厲害。”湯川望著天空轉了轉眼珠,隨即指著草薙說道,“從你說的話來看,此人智商絕對不低。”

“你說得很對,聽說他從小成績就相當不錯。”

靜岡縣警詳細地調查過蓮沼的履歷。蓮沼是家中的獨子,十歲時父母離異,他由父親撫養長大。十三歲時父親再婚,芳惠成了他的繼母。應該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結交了一些品性惡劣的朋友,行為也開始變得不端。高中畢業以後他便離開了家,據說是被他父親趕出家門的。

“他父親應該是覺得再也丟不起人了吧,畢竟……”草薙頓了頓,繼續說道,“他父親是一名警察。”

湯川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哦,越來越有意思了。”

“我在想,他會不會是把對父親的怨恨轉嫁到了對整個警察體系的不滿啊?”

“你這個想法太情緒化了。我倒是覺得,他很可能是在目睹了父親的行為之後,將其作為了反面教材。”

“反面教材?他父親的哪方面啊?”

湯川搖了搖頭。“反面教材並不是他的父親,而是他父親審訊的那些嫌疑人。在當時那個年代,警方大多采取的是坦白從寬的政策。就算沒有發現直接證據,警方也可以僅憑間接證據先實施抓捕,而後再在審訊室裡逼迫嫌疑人自首。一旦嫌疑人同意在警方出具的招供筆錄上簽字畫押,案子就算是結了。在法庭上,招供筆錄將發揮決定性的作用,那些嫌疑人也基本上都會被判有罪。如果蓮沼的父親曾經在家裡得意揚揚地提到過那種流程,你覺得聽了這話的兒子又會作何感想呢?”

草薙明白了湯川想要表達的意思。“他會覺得,萬一犯了甚麼事情被警方抓住,一旦自首就一切都完了。”

“反過來說,只要不自首,事情就還有轉機——他學到的不就是這個嗎?”

草薙託著腮幫子,嘆了口氣道:“這一點我倒是從來沒有想過。”

“如果我沒有猜錯,製造出蓮沼這個怪物的不是別人,正是日本警方自己。”

在湯川一臉淡然地說著這番話的時候,草薙一直牢牢地注視著他。“你這話太難聽了。”

“我不是說了嗎,這是我的猜測,你別介意。”湯川看了看手錶,將剩下的咖啡一飲而盡,“我該回去上班了。很高興能聽到這麼有意思的事情,剩下的就下次再慢慢聊吧。”

“你每天都會來菊野嗎?”草薙問道。

“一週差不多兩三次吧。”

“兩頭跑?”

“差不多吧。不過研究所裡也有宿舍,有時候我會住在這邊,畢竟這裡離東京市中心還是有些遠的。”

湯川伸手要拿小票,卻被草薙一把搶了過去。“之前在實驗室裡沒少喝你的咖啡,今天還是我請吧。”

“不過我那裡的都是速溶咖啡,而且杯子也不算太乾淨。有機會的話,我再請你吧。”湯川說著站起身來,接著像是又想起了甚麼似的,重新坐了下去,“有個要緊的事情我還沒有問你,你說的煩心事是甚麼啊?你應該是在辦事之餘抽空叫我出來的吧?”

“嗯。”草薙點了點頭,下意識地露出了悶悶不樂的表情,“我馬上要去見受害者家屬,向他們解釋為甚麼嫌疑人會被釋放。平時我是不做這種事的,但是這次比較特殊。”

“受害者家屬?就是你說的菊野商業街上的那家餐館吧?店名叫甚麼?”

草薙遲疑了一下,還是說出了“並木食堂”幾個字。在他看來,用侵犯隱私的名義拒絕湯川並沒有甚麼意義。

“你在那兒吃過飯嗎?”

“沒有。”草薙回答著湯川的提問,“不過那家店挺淳樸的,氣氛也很不錯。”

“記住了。”湯川站起身來,“下次再見。”說著,他便朝出口走去。

草薙端起了杯子。儘管冷掉的咖啡還剩一點沒有喝完,他還是揮手叫來服務員,又點了一杯。

草薙拿出記事本,確認著相關的細節。他的面前似乎浮現出了並木夫婦強忍怒火的表情。草薙知道,他們一定會反覆要求自己給一個說法,告訴他們為甚麼有那麼多的證據都不能起訴蓮沼。

草薙沒有信心能夠說服並木夫婦,畢竟連他自己都無法接受這樣的解釋。他決定,無論如何都要在談話的最後告訴他們:“請千萬不要灰心,我們還沒有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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