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都城外的官道上,一輛小馬車駛過,馬車上的人一手拿著酒罈子,一手拿著一卷書,翻了翻書,將頭上大大的斗笠挑起來一些,“馬兒啊,我們去峨眉山吧,下一站去洛陽、再就去西北、再就回家鄉、還有江南、南海,我們逃走吧……”
隨著他慢悠悠報著地名,馬車越走越遠,官道上,只留下咯噔咯噔的撥làng鼓聲音,隨風消散。
95
95、亂世序曲...
“你笑甚麼?”轅冽冷眼看著一個勁點頭“說知道了”的轅珞。
“寂離走了,你找不回來他了。”轅珞笑足了,看著轅冽,“他不要你了!”
轅冽只覺揪心,臉色一寒,“你把他藏起來了吧?”
“我哪裡藏得住他!”轅珞咳嗽了起來,卻還是笑,“你想知道為甚麼麼?”
轅冽沒吱聲,只是讓手下,搜遍整個寂園找寂離。
幾萬軍兵在寂園都搜遍了,卻還是沒有寂離的蹤影。
轅冽的刀架在轅珞的脖頸,“說!”
“你想殺我麼?動手啊。”轅珞壞笑,“你這輩子,都找不到殷寂離!”
“轅珞,你別bī我!”轅冽心煩意亂。
“那好啊,我能告訴你,不過你要把皇位讓給我,肯不肯?”轅珞突然問。
“可以。”
沒想到的是,轅冽連片刻都沒有猶豫,直接答應了他,“人呢?”
“你不要皇位?”轅珞吃驚,“他殷寂離比你的皇位還重要?你轅冽二十多年流血流汗打拼下來的江山不及一個殷寂離?”
轅冽見轅珞詫異,皺眉,不耐煩地問,“寂離呢?”
良久,轅珞開口,“他走了。”
轅冽臉色一寒,覺得轅珞在耍花樣。
轅珞卻接著說出了一句讓轅冽意想不到的話,“靈兒的孩子是寂離的,他不喜歡你我,喜歡靈兒!”
轅冽聽後沉默良久,嘆了口氣,“轅珞,你真是一點都不瞭解寂離,他如果真是這樣想,會正大光明娶了齊靈,不會讓給你也不會遷就我。我明白了,是你對齊靈太過分,惹怒了她,她愛恨jiāo加給寂離下了藥,準備來個魚死網破,是吧?”
轅珞愣在原地看著轅冽,眼中漸漸堆積出不甘和憤懣,“是啊……你倆配!寂離如果真對你情深意重怎麼不等你?自己跑了?!”
“他是跑了。”轅冽輕輕嘆了口氣“他怕,怕我變得跟蠻王一樣,變成一個陌生人、一個昏君。如果一早蔣雲也能像他一樣硬起心腸出走,蠻王一定回去找他的,畢竟他們才是真正受傷害的人,不是我們。轅珞,你不配喜歡他。”
“你滾!你說了江山給我,那你說話算話啊!”轅珞bào躁地吼了起來。
轅冽蹲下,看了看轅珞,伸手一把提著他的衣領子,拽著他進入建造在寂園南邊的祖宗祠堂。將轅珞往地上一推,單手一把銀刀插在他身邊,“轅珞,我要你對天發誓,善待百姓、並且永遠忘掉我和殷寂離,再不糾纏,不然的話,無論何時何地,我都能叫你身首異處!”
轅珞跪在祖宗靈位前,睜大了一雙眼睛呆呆地盯著祠堂上供奉的列祖列宗。
“說!”轅冽這說話的語氣轅珞以前從未聽過,全無溫度且暗含殺意,彷彿有某種威懾在裡邊。
轅珞才明白,原來轅冽之前的冷冽,還含著幾分大哥的縱容,如今完全棄了兄弟情分,才是那個在戰場上,令敵人聞風喪膽的轅冽。
轅珞鬼使神差一般,跪在祠堂裡指天發——善待黎民做個好皇帝,從今以後再不找轅冽和殷寂離的麻煩,否則斷子絕孫,死無葬身之地。
發完誓,轅珞急火攻心,一口血噴出來,匍匐在地咳嗽。
轅冽又看了他一眼,無奈搖了搖頭,轉身離去。
轅冽出了門後,別過轅家軍眾將士,將兵權全jiāo給了齊亦,隨後又別過季思,請他好好輔佐轅珞治理天下。最後拜別了父母,跨馬提到,離開樂都,於茫茫人海之中,尋找寂離去了。
不久之後,轅珞正式登基成為皇帝,但他卻是最被嘲笑的一個皇帝,用心愛之人換江山的說法,很多臣子都知道,對他不屑。
另外,轅珞身患重病始終無法醫治,終日與藥物為伍,轅璟被封瑞王,回來輔佐他管理內政。
之後的轅珞他男女不忌,在後宮之中養了幾房妃寵,但都要有一個特點,就是眉眼之間與寂離有幾分相似的。
一年後,皇后齊靈誕下一子,孩子生下來不足月,就從宮中消失了。
而從那天開始,轅珞竟然開始寵幸齊靈,偶爾同房,很有些皇后待遇。可後宮人滿為患,寂園卻始終空著,轅珞極薄情,今日還寵幸,明日可能就進入冷宮了。後宮妃嬪都知道,他們的皇帝,心中想的是別人。
另外,轅冽還有個怪異癖好,廣尋天下丹青高手,繪製寂離的畫像,並且將他與眾妃子的房事繪製下來,還要將妃子改為寂離,繪製成冊日日觀賞,又要換成寂園背景。彷彿是他與寂離日日都在寂園之中快樂生活一般。轅珞後來jīng神也漸恍惚,病勢沉重……不過他倒是不昏庸,jīng明得很,只不過無心朝中事務,反正他這個皇帝也沒有兵權,無非是個擺設。
內政轅璟專權,外務又有齊亦把持重兵,轅珞只顧著養病,以及暗中籌劃著甚麼,至於他真心在想甚麼,卻也是無人能琢磨透。
轅珞已有多個子嗣,其中大多病重,有好些早夭,據太醫說,乃是因為轅珞的病傳染給了嬰兒。
三年後,齊靈忽然有喜。
原本朝野之中以為轅珞必然高興,可不料轅珞卻在齊靈產下一個健康男嬰後,將她打入冷宮,終身不得出宮。
時光飛逝,山河換代風起雲湧,轉眼又過了兩年。
江南一帶的某個小山村裡,一個五歲的娃娃抱著一卷書,蹲在家門口的小板凳上看書。
正看著呢,一個戴著斗笠,披著件大斗篷還蒙著面的人突然出現在了他家門口,蹲在籬笆牆外看他。
這人樣子怪異,連那少年家養的小huáng狗都覺得可疑,蹲在門口衝著他叫喚。
小娃娃仰起臉,一雙大眼睛盯著門口的怪人看。
那怪人也歪著頭看他,末了,伸出一根手指頭,對他勾了勾。
小娃真就站起來,跑了過去,仰著臉看他,雖未曾謀面,卻也不怕生。
“嘖嘖。”那怪人伸出手捏了捏小娃娃的腮幫子,手指纖瘦gān淨,一看就是書生。
“娃娃你叫啥名?”怪人問,聲音清澈好聽。
“huáng半仙。”
“呸!”那人突然一蹦三尺高,跳著腳罵,“哪個缺了德的給你取這名字?”
“爹爹啊。”小huáng揉了揉腮幫子,這人脾氣好大。
“你看啥書呢?”那人罵了兩句後,蹲下來又問他。
“看史書。”
“能看懂呀?”
“能呀。”小娃娃點頭。
“講個典故給我聽聽。”怪人託著下巴問,“要講再續前緣破鏡重圓神仙眷侶的那種。”
小娃娃歪著腦袋,嘰嘰咕咕給他講了四五個,怪人樂得點頭,“好聰明呀,比我小時候不差!”
“叔叔你是誰呀?”小娃娃見那人懷裡有個撥làng鼓,就伸手抓了一把,咯噔咯噔轉了兩下,“啊,乾卦,咱倆是有緣人麼?”
“呀呀呸!”
那人又蹦了起來,“誰他孃的教那麼小的娃娃算命!哪個挨千刀的?”
“不准你說爹爹!”小huáng別看跟個小兔子似的,還有些脾氣。
怪人愣了愣,戰戰兢兢問他,“那個,你爹爹會算命啊?”
小huáng仰起臉,“嗯!”
“噓!”怪人趕緊捂住他嘴巴,“別跟人說啊!”
小huáng睜大了眼睛看他,這人怎麼這樣奇怪?
“這些給你。”那怪人說著,從斗篷裡拿出個大包來,甩到院子裡,比那小孩兒還大呢。
“這是甚麼?”小huáng扒拉開袋子,就見裡頭滿滿都是書。
“哇!”小huáng高興極了,“好多書,比村口陳夫子家裡的還要多吶!”
“切。”怪人撇撇嘴,“陳夫子算甚麼,這書夠你看個一年半載了,明年我再給你送來別的,記住了,甚麼都學,別學算命!”
“為啥?”娃娃不解。
“需知道人有千算,天只一算,這做人知道曾經就行了,別知道以後,活得太累!”怪人嘰裡咕嚕說了一通,小孩兒倒是聽懂了,點點頭,“謝謝叔叔。”
“那我走了啊!”那人又將遮臉的斗篷拉上來一點,跟做賊似的,轉身跑了。
小huáng站在門口歪著腦袋看,邊揮揮手,“叔叔們再見,明年要來哦,我請你們吃桂花糕!”
怪人跑進了遠處的林子,將斗篷扒拉下來,斗笠拿下來扇扇風,扛那一大袋書快沉死了。露出本來面目,極漂亮一張臉,可不就是殷寂離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