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簡顫顫地跌坐在車座上,難以置信的看著陸臻,略紫的嘴唇微闔,想說甚麼,可是過了很久,卻終究甚麼也沒有說。
小雨宛如紛紛揚揚的鵝毛,潤溼了陸臻的雙肩,紅球服的顏色越發顯鮮明,宛若一團在大雨中燒灼的火焰。
一通發洩之後,他的情緒終於平復下來,陸嫣拉扯著他,將他拽上了車。
回去的路上,陸簡一言不發,一直在抽菸。
陸臻皺眉,拍散了縈繞在陸嫣面前的煙霧,開啟車窗說:“你別抽了。”
陸簡立刻按滅了菸頭。
這還是生平第一次,他聽進了兒子的話,也是生平第一次,他感覺到...兒子忽然長大了。
至少,他懂得照顧身旁的女孩。
回到家以後,陸簡徑直去了書房。
陸嫣望著他上樓的背影,忽然覺得爺爺有點可憐,那個年代的父母其實絕大多數都...不太會當父母。
在老一輩的觀念裡,孩子是靠養的而不是靠教的,他們沒有特別現代的教育觀念,讓小孩一日三餐衣食無憂,就已經盡到了責任。
今天晚上陸臻的爆發,讓陸簡漸漸意識到,自己的小孩並不是真的頑劣而麻木,他也有敏感的心思,也渴望得到父母的關注和理解。
陸臻一個人盤腿坐在chuáng上生悶氣,陸嫣拿來gān淨的白毛巾,從後面裹住他的腦袋,一通胡亂擦拭。
“我爸好委屈哦。”
陸臻將腦袋別向一旁,眼睛有些紅。
人有時候就是這樣,別人不安慰還好,一安慰,更委屈了。
陸嫣蹲在他身後,支起身子給他仔仔細細擦gān了頭髮,然後靠著他坐下來:“其實吧...”
“當和事佬就算了。”陸臻揉揉鼻子,不等她說完,就打斷了她:“這一次我是不會妥協的,如果他一天不跟我道歉,我一天不會原諒他。”
陸嫣嘆息了一聲。
話是這樣說,可是陸臻自己心裡也清楚,想讓陸簡道歉,談何容易。
那個時候的家長權威極大,就算錯了又怎麼樣,家長錯了也是對的,跟小孩子道歉那更是不可能。
“其實吧...以前我也討厭過你。”陸嫣繼續沒有說完的話:“你不讓我出道甚至不讓我唱歌,還把我鎖在房間裡,一句解釋都沒有,我當時氣得簡直想跳樓了。”
陸臻側頭望向陸嫣,不太相信:“我能做這種混賬事?絕對不可能”
陸嫣抿嘴一笑,將毛巾扔他身上:“哦,你現在自己當小孩,就知道這是混賬事了,當時我看你還挺理直氣壯呢!說家長做甚麼都是對的,小孩做甚麼都是錯的。”
“我...我這麼做肯定也是為了你好!”陸臻努力維護自己當父親的尊嚴,狡辯道:“你們這些小屁孩,甚麼都不懂。”
“噢噢噢,為了我好。”陸嫣狡黠一笑:“那今天你gān嘛跟陸簡爺爺發火兒,他還不是為了你好,關心你有錯嗎?”
陸臻沒想到這小丫頭居然埋伏在這兒,挖了坑等他跳,他擺擺手,辯解道:“完全不一樣,不是一回事。”
“怎麼不是一回事了,老爸,你也太雙標了吧。”
“你不懂。”陸臻又生氣了,轉過身,抱著手臂不理她。
陸嫣揉了揉他的腦袋,起身離開,回房間了。
晚上,陸臻從房間裡出來,看到陸簡書房的燈還沒有滅,他磨磨蹭蹭走過去,附在門縫間隙邊,看到他坐在書桌前,手裡捧著的是他和妹妹小時候的相簿集...
陸簡皺著眉頭,神情依舊嚴肅,就像他處理工作時候的樣子。
可是...陸臻分明從他眼角看出些許水光。
不養兒不知父母恩,現在身邊忽然多了這麼個小丫頭,陸臻設身處地將自己代入父親的角色,發現鬱結在心裡的不甘和忿懣居然真的就這麼...疏通了。
父母和孩子不是天生的敵人,相互體諒也沒那麼困難。
*
沈括的腿恢復得非常迅速,沒多久便能夠放下支撐柺杖獨立行走了,他很不喜歡用柺杖,看起來像個瘸子似的。
陸嫣說:“傷筋動骨一百天,他的左腿必須得到全面的休息,才能恢復如初,你也不想將來一輩子都落下病根吧。”
因此,縱然不喜歡,沈括還是撐著那對柺杖,每日出入於校園。
學校裡永遠不缺愛看熱鬧的好事之徒,而優秀者必定比平庸之輩更容易招來閒言碎語——
“你看他平時多牛bī,現在還不是變成了瘸子。”
“年級第一當了瘸子,這也太慘了吧。”
“會不會一輩子都當瘸子了。”
“嘿嘿嘿。”
……
沈括腳步微頓,不過還是頭也沒回,繼續往前走。
這些烏合之眾,還配不上他回頭看他們一眼,更配不上為了他們耽誤時間。沈括的時間,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寶貴,都是他未來的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