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嘆口氣,說:“我等等你哥。剛才給他打電話,他不接……”
杜綃伸出兩隻手去,隔著沙發背抱了抱她,以示安慰。
“我爸呢?”她問。
“我叫他先去睡了。”媽媽說。
兒子媳婦吵架,做公公的在那裡確實尷尬,罵兒子安撫兒媳的事最好還是jiāo給老婆去做,當公公的避開點大家臉上才好看一點。杜綃家是知禮數的人家,自從娶了媳婦,當公公的就從來沒進過兒子媳婦的臥室。
杜綃放開了媽媽,繞到沙發前面去,坐在媽媽的扶手上。
“怎麼了?”媽媽問。作為媽媽,她輕易的就能看出女兒有心事。
杜綃就垂著頭,咬著嘴唇,過了好一會兒,猶豫著說:“媽,我工作也差不多兩年了……”
“是呀。”媽媽感嘆,“時間過得真快。”
她說的話讓杜綃感覺增加了一點點的底氣。她說:“是呀,您老覺得我是小孩兒,其實我都這麼大了。”
女兒明明還神情嬌憨,卻說自己大了。杜媽媽的情緒就被心愛的女兒撫慰得平緩了很多,她笑道:“多大了在媽媽眼裡都是孩子。”
杜綃沉默了一下。
她回頭瞥了眼哥嫂房間緊閉的房門,吸了口氣,轉回頭來。她鼓起勇氣,輕輕的對杜媽媽說:“媽,我想搬出去。”
她聲音很輕,可對杜媽媽來說卻不啻於驚天響雷。她睜大眼睛看著杜綃,不敢相信。那副神情彷彿她少看一眼,她的乖女兒就要立刻陷落,馬上變成叛逆少女一樣。
“你胡說甚麼呢!”杜媽媽的反應和口吻都和杜綃的哥哥杜錦幾乎一模一樣,帶著斬釘截鐵的不允許。
在這個家裡,杜綃更像爸爸,性格溫和甚至綿軟。杜錦才像媽媽,有主意,有主見。
杜綃垂下眼眸,給了媽媽幾秒緩衝情緒的時間,才說:“我不是瞎說的,就是家裡現在的情況,我每天也難受,我哥我嫂子也每天難受。大家都難受,gān嗎不想想辦法解決。”
“媽……”她抬起眼,向媽媽求證,“我們家是不是……肯定就不可能買得起房了?”
杜綃問的這個問題,就是她嫂子於麗清一切痛苦的根源。
杜媽媽的臉色就變得很苦澀,很難看,彷彿一下子老了好幾歲。她緊抿著嘴角,控制了情緒,才壓抑的說:“都是我的錯……”
“您說甚麼呢,您別瞎說……”杜綃慌了,“我不是說您,我就是問問。”
杜媽媽眼圈紅了,她用手擋住鼻子,吸了口氣,承認道:“這個事,都怪我。”
杜綃難過得擠到她身邊,抱住她說:“您可別說。沒人怪您。”
杜媽媽澀然的笑笑。
女兒單純天真,或許真的不會怪她。但兒子呢,兒子嘴上不說,心裡有沒有怨過她?兒媳婦呢?兒媳婦沒有當面埋怨指責她,已經是教養很好了。所以對兒媳婦生了孩子之後,經常性的情緒低落甚至崩潰,她都盡力的容忍。
可她,也很累。
但,的的確確,買房這件事,是她的決策失誤。
作為一個性格獨立qiáng勢的女性,在這個家裡,當家做主的其實是她。
當時兒子媳婦已經決定買房了,是她覺得銀行利息太高,要求他們緩一緩,等家裡那筆理財的錢幾個月後到期了,也添進首付裡,這樣以後兒子媳婦的房貸也輕鬆點。
她是真心的替兒子媳婦著想的。兩個孩子都是很勤奮很努力的人,收入也不錯,兒子除了每個月月薪三萬,還有挺豐厚的年終獎。兩個孩子的首付錢是他自己攢出來的,一點也不啃老。是她單方面的想支援一些,減輕些孩子們的負擔。
而且她也想著,兒子能力qiáng,能自己買房,女兒現在看起來能力就弱一點。她現在給兒子添補些,那麼以後就可以把現在住的這套房全留給女兒,兒子很疼妹妹,想來也不會去跟女兒爭。這樣兩個孩子的將來都有保障。
結果……北京的房價已經那麼高了,也穩定了那麼久,誰能預料得到竟然還會像坐火箭一樣的竄上去。那一年的房價bào漲不知道讓北京多少人心碎夢碎。
購房合同都簽了,兒媳婦也懷著孕,明明是雙喜臨門的事,突然就變了天。房子還沒過戶,原房主寧可賠償違約金也要毀約!就那麼幾個月的時間,房價就bào漲到他們這樣的家庭都承受不起的地步!
生活一路就急轉直下。
到現在這個房價,他們還能負擔得起的房,就只有遠郊區。對像他們家這樣的早早在市區買房,住得離國貿如此之近的老北京來說,如同城鄉結合部,怎麼甘心!
杜綃的媽媽終究是不肯同意杜綃搬出去的。杜綃無法說服她,也不能跟她爭辯。臥室的門都關著,客廳裡靜悄悄,稍微大點聲都顯得格外的響亮刺耳。
杜綃只能回房去睡覺了。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的被客廳的聲音吵醒。她緩了緩神,爬起來拉開門。
杜錦喝醉了回來,杜媽媽正扶他在沙發上躺下。他卻抓著媽媽的胳膊,喊:“媽!媽!”
“北京的房價……真他媽操淡!”他素來是個可靠沉穩的哥哥,這會兒噴著酒氣說完,卻像個孩子似的嗚嗚的哭起來,令人壓抑。杜綃的腳步便停在了門口。她低垂著眼睫站在那裡,心裡難受。
一抬眼,對面的門也開著條縫。於麗清和她一樣站在黑暗中,像個沒生命的幽靈。
週四的早晨,石天便看見“xiaoxiao”妹子沒有如以往那樣閉目養神。她一路都睜著眼睛,沒有表情的在想甚麼事情。
石天隔著人群,都隱約察覺妹子像是遇上了甚麼令她不開心的事。辦公室裡的同事,就更能察覺得出來了。杜綃在部門裡算年紀小的,沒甚麼城府。就算踏入辦公室前調整過情緒,也逃不過章歡曹芸這種老油條的法眼。
中午她們三個人一起吃午飯。
“怎麼了這是?”章歡就問。
章歡和曹芸人都挺好的,都潑辣、厲害,但是也古道熱腸。杜綃的煩惱無從傾訴,這兩個大姐問起來,她一時控制不住,就同她們唸叨了兩句家裡的事。
“我也很難受啊,但是……但是我覺得也不是不能忍。”她垂著頭低低的抱怨說,“大家都在忍不是嗎?為甚麼我嫂子就忍不了一定要鬧呢?”
章歡和曹芸對看了一眼。
章歡就對曹芸舉手投降:“單身狗,家長裡短我不擅長,你上。”
曹芸問:“你想聽真話嗎?”
杜綃微愕。
曹芸是個心直口快的人,她直通通的告訴杜綃:“因為那是你的家,不是她的家。”
第10章
杜綃愕然,但她隨即便反駁了曹芸。
“她、她嫁到我們家,就是我嫂子,沒有人當她是外人的。我爸媽對她都特別好,我們家裡以前從來都沒有發生過甚麼矛盾的。有事我媽和我嫂子都能好好的溝通。她既然嫁進來了,這就是她的家啊……”
杜綃真心實意的這麼認為,所以反駁得理直氣壯。
曹芸伸出一隻手,向下虛壓:“別急,別急,聽我說。”
杜綃就閉上了嘴。
曹芸說:“你們家是你從小出生長大的地方吧?家裡的每個角落你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家裡的傢俱和擺設,是不是買的時候你也參與了?”
杜綃點點頭。他們家的房子第二次裝修的時候,她房間裡的傢俱全是她自己親自挑選的。連客廳的傢俱,她也參與了。
曹芸說:“那就是了。”
“雖然現在擠了點兒,但是對你來說,只不過就是家裡‘添’了一些人和東西,但是對你嫂子來說,就完全不一樣了。”她說,就“我問你,你們家有甚麼傢俱是你嫂子選的嗎?”
杜綃想了想,說:“他們房間裡的雙人chuáng和梳妝檯,是結婚的時候新買的。”
章歡詫異道:“你哥你嫂子結婚,沒重新裝修啊?”就算不整個家裝修,起碼新房也重灌一下,一般的家庭都能至少做到這一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