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遠亭驚訝地看了眼玳瑁公主,他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何時有了這樣的膽子與好奇心?
“你可知,阿瓦當初帶領士兵偷襲葫州,殺了多少平民百姓?”
“多少?”
“一萬有餘。”
“全是手無寸鐵的普通百姓?”玳瑁公主驚訝道,“難道他們連女人幼兒都沒放過?”
“他們若是放過了,以晉國皇帝的脾性,也不會在這種場合下,故意給金珀難堪。”賀遠亭低頭喝了一口杯中的美酒,“晉國土地肥沃,百姓堅忍不拔。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既寬容又記仇。”
“五十年前,晉國大旱,青石國無償贈送了晉國糧食。二十年前,青石國內亂,晉國助青石平亂,贈予他們農具、工匠藝人,這些年來,你可聽過晉國與青石國為難?”
玳瑁公主小幅度搖頭。
“這片土地上的人,記恩,也記仇。”賀遠亭輕輕摩挲著酒杯,“我們玳瑁與晉國近百年來,也發生過不少次小摩擦,甚至因為觀念不同,常有口角之爭。如今金珀已敗,誰知下一個割城讓地的國家,會不會是我們?”
玳瑁公主搖頭:“可是晉國太子殿下方才不是說,不忍見百姓流離失所嗎?”
“身居高位者之言,如何可信?”賀遠亭看著雖膽怯卻有幾分美貌的妹妹,“你若是能嫁給昌隆帝或是太子,誕下皇子,也許可保我玳瑁未來三十年安寧。”
“皇兄?”玳瑁公主驚訝地望向這個向來溫和的皇兄,“我不過是個弱女子,如何能更改一國之主的想法?”
“罷了,你若是不願,我也不想bī你。”賀遠亭垂下眼瞼,“你放心,若是那些文臣對你有意見,我會替你壓下去的。”
玳瑁公主聽著這些話,胸口有些發悶,她覺得皇兄話裡似有不對的地方,可她卻又不知道哪裡不對。
“花愛卿。”昌隆帝看向花應庭,“你意下如何?”
“陛下,末將乃是粗人,說不出甚麼高深的道理。”花應庭看著金珀使臣們,“末將只是覺得,若是放阿瓦歸金珀,葫州冤死的百姓不能瞑目,那些在戰場上犧牲的兒郎,亦無法瞑目。”
滿殿皆靜。
就連方才還在竊竊私語的文臣,都安靜了下來。
眾所周知,花家世代鎮守晉國邊疆,他家死於戰場的將領,兩隻手都數不過來。
花家軍歷經千辛萬苦把阿瓦活捉回京,若是把他就這麼放了,讓那些在戰場上拼命廝殺的兒郎怎麼想?
“朕以為,太子與眾朝臣所言皆有道理。”昌隆帝語氣溫和地對金珀使臣道,“此事貴國日後不必再提,至於貴國那位嚮往大晉文化的大皇子,你們要早些送過來。到了夏季,天氣炎熱起來,大皇子在路上就要受苦了。”
眾使臣:“……”
這是不願意放金珀二皇子,還要金珀把大皇子也送過來的意思啊。
晉國這一招實在是狠,簡直沒有給金珀留半點顏面。
沒了大皇子與二皇子,金珀未來的國主,就是頑劣又愚鈍的三皇子。未來有這樣一個帝王,金珀還有甚麼實力跟晉國鬥?
可金珀若是不同意,晉國的大軍就有可能大舉進攻,結局恐怕會更慘。
這簡直就是在問人家,你是選擇慢性自殺,還是讓我當場一刀殺死?
金珀使臣傻眼了,他們怎麼都沒有料到,看起來溫厚好說話的昌隆帝,辦起事來竟這麼不要臉。
“茲事體大,小臣等不敢妄自承諾。”金珀使臣們哆哆嗦嗦行禮道,“請偉大的皇帝陛下寬容我們一些時日,小臣等會把您的意見,快馬加鞭jiāo到我國陛下手中。”
“既然如此,朕便再等貴國一個月,一個月後,希望貴國會給朕一個滿意的答覆。”昌隆帝微笑道,“朕觀幾位都是第一次來我大晉,既然如此,就請諸位在我國多住一段時日,與朕一起等待貴國陛下的回覆。”
金珀使臣:“??”
這是不讓他們走的意思?
你身為這麼大一個國家的皇帝,能不能要點臉,能不能?!
他們內心在憤怒地咆哮,可是面上卻不敢表露出半分。不僅不能生氣,還要面帶微笑地謝恩:“多謝尊貴的昌隆陛下,這是下臣等的榮幸。”
“嗯。”昌隆帝滿意地點了點頭,揮手讓他們坐了回去。
其他國家的使臣怕昌隆帝把他們也留在京城不讓走,趕緊舉起酒杯,把馬屁拍得天花亂墜,就怕昌隆帝突然說:“朕看你們好像也是第一次來?”
賀遠亭早就注意到,晉國文臣與武將地位相仿,文臣與武將之間關係,也不像他們玳瑁那般矛盾重重。
他放下筷子,微微皺眉。
“皇兄,若是我們玳瑁也能像大晉這般就好了……”
“胡言亂語!”賀遠亭低聲呵斥道,“你才來晉國幾天,就說晉國的好話?”
玳瑁公主嚇得手一哆嗦,不敢再說話。
“晉國民風太過豪放,缺少修養與禮儀,這樣的國家就算一時qiáng盛,也稱不上是文明之地。”賀遠亭小聲道,“這樣的話,你切不可再說,若是被其他文臣聽了去,你的名聲,在玳瑁就要毀了。”
“是。”玳瑁公主心裡更加難受,連臺上的歌舞也看不進去。
“這裡面好悶。”時不時有使臣湊過來給花琉璃敬酒,有些使臣帶了女眷來,得知花琉璃是未來太子妃後,就讓女眷過來套近乎。
“夫人,對不起,我家郡主體弱,不能飲酒。”
“女侯,對不住,我家郡主不懂武藝兵法,無法解答您的疑問,不如您去詢問衛將軍?”
花琉璃趁著鳶尾把人攔著的空檔,提起裙襬溜出了大殿。
與喧鬧的殿內相比,殿外就安靜了。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走下臺階,轉身走進旁邊的小花園裡。
“誰在那裡?”剛走進小花園,花琉璃聽到微弱的啜泣聲,腳下一頓,朝聲源處望去。
“杜姑娘?”
杜琇瑩擦gān眼角的淚,起身勉qiáng笑道:“福壽郡主,你怎麼也出來了?”
“殿裡有些悶,我出來透透氣。”花琉璃看到杜琇瑩臉上的淚痕,假裝不知道她哭過,仰頭看著天空,“今晚的星星真漂亮。”
“是嗎?”杜琇瑩渾渾噩噩地抬起頭,天空中月明星稀,皓月遮住了星星的光輝,稀稀拉拉幾顆星星,實在稱不上多漂亮。
“杜姑娘可爬過樹?”花琉璃問。
杜琇瑩搖頭:“君子重儀態,這般……”她話還沒說完,就見花琉璃提起漂亮的裙襬,幾下就躍到了樹枝上。
她趴在樹枝上,輕輕咳了兩聲,俯身朝杜琇瑩伸出白皙gān淨的手:“坐在樹上看風景,會讓人心情變好。杜姑娘,來,試試。”
杜琇瑩怔怔地看著這隻細嫩的手掌,結結巴巴道:“這、這不、不妥……”
“沒事,反正也沒其他人看見。”花琉璃把手朝她的方向伸了伸,“來,我拉住你,手給我。”
大概是眼前這個少女笑起來的樣子太好看,又或是她的眼神太真摯,杜琇瑩渾渾噩噩地把手放在了她的掌心。
從小到大,她從未做過如此粗魯的舉動。
但,只有這一次,僅這一次。
也是沒關係的吧?
太子見花琉璃一個人出了殿,擔心她無聊,想盡辦法溜了出來,就看到自家未婚妻趴在樹gān上,對另一個女人笑得溫柔無比。
還有那隻伸出的手,是甚麼意思?!
作者有話要說:琉璃:值得憐惜的美人兒,不分男女。
太子:是誰在耳邊,說,愛我永不變?
第93章友誼
杜琇瑩把手放到了花琉璃的掌心,在花琉璃準備拉她上樹的時候,她輕輕釦住花琉璃細細的手腕:“你身體不好,不要用力氣了。”
說完,她鬆開花琉璃的手,學著花琉璃上樹的樣子,往樹上爬。
事實證明,大腦覺得自己能行的時候,手跟腳不一定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