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已是阮念初第二次從何麗華口中聽見電池。她有點疑惑,“你總是說電池,那是甚麼?”
何麗華道:“是齊博士研製出的一種新能源產品,主要針對軍事研發。那個電池還只是半成品,主要技術資料,被一夥境外份子搶走了。”她垂眸,神色微黯,“護送那些東西的人,也都遇害了。齊博士,老高……還有我的丈夫。他們都死了。”
聞言,阮念初的神色驀然驚變,詫異道:“嫂子,你知道夏哥已經……?你的病好了?”
何麗華側過頭看她,像是困惑,“我病了麼?”
阮念初試探道:“你不記得你生病了麼?那,你知不知道這裡是甚麼地方?”
“……”何麗華打量了一下這間病房,搖頭,“不知道。”
“你記得夏星星麼?”
“不記得。”
一聽這話,阮念初明白過來。何麗華的jīng神狀況依然很不穩定,突然想起過去的事,只是暫時的清醒。
她只好沉默。
片刻,倒是何麗華繼續說:“厲騰去出任務,你擔心麼?”
“擔心啊,擔心得要死。”阮念初笑,把蘋果切成幾瓣裝進盤子裡,語氣忽然低幾分,“但是有甚麼用。擔心害怕,他就能不去麼。”
何麗華:“去沒甚麼,只要能回來。”
聞言,阮念初眸光跳了跳,好一會兒才輕聲問,“嫂子,你怪過夏哥麼?”
“沒有。”
“為甚麼?”
何麗華說:“因為他是一個軍人。他只是做了自己應該做的事,無論結果,誰都不能怪他。”
第67章
數小時後, 厲騰所乘的直升機飛抵位於中國北部山區的獵鷹特種大隊駐地。
十一月, 天氣yīn,濃雲將陽光完全遮擋。寒風肆意呼號。山間樹木被烈風chuī彎了腰,已枯huáng的葉漫山飄零。
空曠的訓練場上,數十名身著迷彩作戰服的空降兵身背全裝包, 面容冷峻, 整裝待發。遠望去, 戰士們宛如一排矗立於山川大地上的白楊樹,撐起了頭頂藍天。
厲騰面無表情,大步走到戰士們正前方, 站定,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剛毅的面龐, 沉聲道:“兄弟們,這次任務, 由空軍總司令部直接下達, 目標有二。一, 追回我國於十二年前失竊的軍事武器絕密資料;二, 抓捕策劃之前一系列恐怖活動的主犯達恩,從犯瓦妮莎等人。張司令的原話是, 儘可能活捉,如有必要,也可就地擊斃。有沒有問題!”
戰士們異口同聲:“沒有!”
厲騰又道, “半個鐘頭以前, 我向程副隊的郵箱傳送了一份線人最新提供的敵區地圖, 都傳閱沒有?”
副隊長程川道:“放心吧厲哥,地圖我已經列印出來了,兄弟們人手一份,都看了。”
厲騰點頭,面色很冷靜,“那張地圖的繪製並不專業,只標出了大概的敵方埋伏和地雷區分佈。到達後,突擊隊跟著我最先跳傘,其餘人落地之後,按既定計劃向目標區域靠攏,如遇突發狀況,隨機應變。”稍頓,“這次任務,只許成功,不許失敗,都清楚沒有?”
戰士們高聲答:“清楚!”
“犯我中華者——”
眾人大吼:“雖遠必誅!”
回聲嫋嫋回dàng在山野間,震天響。
厲騰眸光堅毅,立正舉起右臂,向數十名戰士敬禮。戰士們也不約而同地抬手敬禮。
幾秒後,厲騰手放下,“全體都有!稍息,立正,向左轉——出發。”
戰士們排列整齊,朝停機場方向疾奔而去,整支隊伍靜極了,沒有絲毫人說話的聲音。
背後,厲騰剛要提步,一點金huáng忽然朝他飛來。
他微微垂眸,只見從天而降的稻花,落在他掌心。竟是不知從何處飄來的稻花殘穗。
程川正好從旁邊經過,見他站著不走,一愣,“怎麼了厲哥?”
“沒事兒。”厲騰不知想起甚麼,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笑,張開五指。
山風太大,程川只隱約看見他指間飛出一點金huáng,沒等看清是甚麼,那東西便很快被風chuī走了。
厲騰說:“走吧。”說完,他和副隊長程川一道轉過身,大步離去,一眼也沒再往回看。
但風卻似感知到甚麼,用力地,奮力地把那顆稻花chuī向遙遠的天邊。風知道,風的確知道,哪裡是他畢生的眷戀,哪裡有他心愛的姑娘。
經過數小時的飛行,數架軍用直升機抵達達恩所在經緯度附近。距離地面約1500的高空,突擊隊的六名成員最後一次檢查身上的作戰裝備。
厲騰視線掃一圈兒,語氣很淡,“東西都帶好了?”
“嗯。”戰士們點頭,都笑著回答,“帶好了。”“都準備好了。”
厲騰勾嘴角,視線看向幾人裡性格最靦腆的戰士,挑眉,“浩子緊張不?”
被點名的戰士瞬間微微紅了臉,拿手撓撓頭,“有點兒吧,不過也還好。又不是第一次出任務。”
厲騰揶揄,“聽石頭說,你媳婦兒做飯的手藝挺不錯,等這事兒完了,有沒有興趣請哥兒幾個去你家吃頓飯?”
趙成浩一聽,大喜,“當然有興趣了!厲哥,別說一頓,十頓都行!我和我媳婦巴不得你們來!”
何虎聞言嗤了聲,“鬼扯淡。你媳婦兒上次還說你酒量差,最討厭我們灌你酒。她才不想我們來呢。”
“她那是開玩笑。”趙成浩一伸手攏過何虎的肩,笑容慡朗,“你一大男人,連這種玩笑都記仇?怎麼跟女人似的。”
何虎踹他,“滾你。”
石頭把傘刀別在腰上,忽然想起甚麼,隨口問道:“對了厲哥,咱嫂子做飯好吃麼?”
厲騰眸微垂,手裡把玩著打火機,沒甚麼語氣,“家裡我做飯。她不會。”
話音落地,滿機艙的人都驚呆。他們老大甚麼人物,這麼多年,刀山火海里殺出來的真爺們兒,繫上圍裙做飯?真他媽絕了,簡直無法想象。
就連內向話少的蔣睿都忍不住道:“甚麼?厲哥你做飯?”
厲騰撩起眼皮看他,淡淡的,“怎麼,你有意見?”
“……沒,沒意見。”蔣睿gān笑兩聲,不說話了。
這麼一閒聊,大家的心情瞬間放鬆幾分。
片刻,駕駛艙裡的戰士看了眼座標,面色微沉,道:“厲隊,已經到達目標位置附近,目前距離地面1500米。”
厲騰道:“敵方有埋伏,留空時間越長越不利於作戰。降機至300米高空。”
“是。”戰士將直升機飛低。
數秒後,厲騰轉眸,依次去看身旁的何虎,石頭,趙成浩,蔣睿,徐小偉。這幾個年輕戰士,是整個獵鷹大隊的突擊隊成員,是空降兵中jīng英中的jīng英。最小的蔣睿二十二歲,最大的何虎也才二十七歲。
厲騰看著他們,然後從兜裡摸出打火機,平靜道:“來,老規矩。都把打火機拿出來。”
幾人照做。
這時獵鷹大隊多年來沿襲下的一個規矩。戰士們空降之前,要對著燃起的火光說一個自己的心願。
機艙內“叮叮”幾聲,戰士們打燃各自的火機,火光映亮每一張堅毅俊朗的容顏。
厲騰舉著打火機,看蔣睿,“你小子年紀最小。你先說。”
蔣睿沉吟須臾,笑了下,“我媳婦兒長這麼大沒看過海,等任務結束,我就帶她去沿海城市旅遊。”
接下來是石頭,“我老婆一直想去大理。這幾年我太忙,沒甚麼空,這次一定得陪她去。”
趙成浩:“好久沒回老家看我爸媽了。任務結束,我第一件事兒就是回老家。”
徐小偉:“我和我那女朋友談好幾年了。回去就結婚。”
“……”何虎垂頭,從衣兜裡拿出一張照片,畫面裡是一個扎羊角辮的小丫頭,咧嘴笑著,門牙都缺了一顆。他粗糙的手指輕撫小姑娘的嘴角,笑了:“回去以後,帶我閨女去趟遊樂園。”
最後輪到厲騰。
他盯著燃起的火苗,彷彿透過那簇光亮看到了更遠的遠方。好一會兒,才柔聲說:“想再看她笑一次。”
兩次,三次。很多次。
等他把心願說完,整個機艙忽然便陷入了一陣沉默。
厲騰抬眸看向幾位戰士,開口,嗓音低而穩:“記住,全力以赴完成任務,竭盡所能活下來。準備下跳。”
“是!”
艙門外,狂風呼嘯。
*
厲騰離開以後,阮念初總覺得少了點甚麼。明明,她還是這個她,城市還是這個城市,生活還是這個生活,但就是很空。
她的心臟彷彿被分成了兩半。一半還在自己身上,另一半,大約是被厲騰給拐跑了。
就連短短的數小時,都變得無比漫長。
從jīng神病院出來之後,阮念初回了軍區宿舍的家。她搬到這已經有段日子,出入次數一多,跟小區裡不少姑娘大媽混了個臉熟。大家彼此不認識,但碰面了還是會微笑示意。
她一路笑到進單元樓,臉已有點發僵。
回到家,還是空空dàngdàng的。小胖貓懶懶地蜷在窩裡,見她回來,探出個腦袋喵喵叫。
阮念初過去抱起胖貓,一邊撫著她的毛,一邊柔聲輕哄:“厲小醋,你知道麼?你的男主人出任務去了,這幾天,只有咱們倆相依為命。你別害怕,他很快就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