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另一頭的人問:“Lee怎麼樣?”
“楊正峰的事,他很內疚。”
“中國人很重情義,自己判斷失誤害死兄弟,當然會內疚。他越內疚,越恨我,也就越痛苦。”達恩滿意地笑,“不過七年前設計害我爸爸的事,楊正峰也有參與,這次,他就算死也不冤。”
黑衛衣問,“接下來還需要做甚麼?”
“中國人應該快有行動了。”達恩閉眼,手指輕輕敲了下眉心,“你繼續盯著醫院,楊正峰一死就通知我。順便找機會做了江浩。”
“是。”電話結束通話。
柬埔寨叢林某處。
“為甚麼要殺自己人?”瓦莎用力皺眉,“我以為你派人去中國,是要想辦法救那個孩子。”
達恩面無表情,“被抓了就意味著沒用了。”
瓦莎眸光驚跳了瞬,沉聲:“不能再幫你做事的人,就都只有死路一條?”
達恩看她一眼,漠然,“對。”
“……”瓦莎心驟然沉到谷底,“達恩,在你眼裡,所有人的性命都不值一提。你到底有沒有感情?”
達恩伸手輕撫她的臉頰,笑了下,說:“從我失去我父親的那一天起,我的人生就只剩下仇恨了。”
瓦莎感到很無力,“所以你要想方設法傷害Lee身邊的人,讓他跟你一樣,仇恨,痛苦。”
“你中文不錯,應該聽過中國有句古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達恩聲音很輕:“我只是讓Lee也嚐嚐被人愚弄的滋味。他能贏我父親,但是贏不了我。”
“你贏了他又怎麼樣?”她苦笑,“不管最後那個空軍大校是死是活,中國人都不會放過你。你還想gān甚麼?”
達恩說:“殺楊正峰,是我送給中國人的第一份禮物。我很快就會送他們第二份。”
“……”瓦莎不解。
達恩笑著,一字一頓,“整個‘獵鷹’,都要給我父親陪葬。”
屋外數米處,段昆坐在一個高草垛子上,手邊剛好是一支新鮮稻花,陽光一照,金燦燦的。
他隨手拾起把玩,傻笑,自言自語:“你怎麼被chuī到這兒來了?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剛好起風。
段昆鬆開手,稻花便隨風飄向了遠方。
*
三日後,生活回歸暫時的平靜。
阮念初把厲小醋送去了寵物醫院,經過手術,醫生果然從貓肚子裡取出了一枚竊聽晶片。她把竊聽晶片jiāo給了雷蕾,公安技術部門分析後的結果,是這枚晶片事先已內設自毀裝置,一離開活體,便失效。
除這以外,沒有別的發現。
阮念初繼續朝九晚五地上班,吊嗓子,排節目,回家之後,就逗逗那隻可憐的小胖貓。
日子看著和過去沒太大不同。
唯一的變化,是厲騰越來越忙,醫院,特警隊,總軍區,三個地方來回跑,每天都是天沒亮就出門,直到夜深人靜才回家。
如此一來,阮念初連跟他說話的機會,都少得可憐了。
她對此倒沒有甚麼怨言,只是很心疼。這個男人的性子,打落牙齒也只會和血呑,楊隊出事後,他越來越沉默,越來越寡言,嘴上甚麼話都不說,但她知道,他把所有責任都歸咎到自己身上。
他內心很痛苦。
忙碌的工作,一方面是必須,另一方面可能是自我麻痺。
這天,阮念初下班早,路過超市,順道便買了一條魚和一些牛肉,回到家,照著網上的菜譜學做菜。
不多時,幾樣簡單的小菜擺上了餐桌。她嚐了嚐。味道雖不算多好,但也能吃,便放心了。穿著圍裙兩手托腮,坐著等厲騰。
晚上八點,厲騰回來了。
進門就聞見飯菜的香味。他換了鞋走進飯廳,掃眼餐桌,隨口問,“點的外賣?”
“不是外賣。”阮念初搖頭,很認真,“是我自己做的。”
厲騰聞言微挑眉,“你會做飯?”
“看菜譜學的。”她嘴角勾起一個淺淺的笑,起身,推著他往洗手間走,“去,趕緊洗個手,嚐嚐我做的菜怎麼樣。”
厲騰淡笑,洗完手,坐回餐桌,拿筷子夾菜。
老實說,阮念初的手藝非常一般,這些菜,美味可口半點談不上,至多就是能吃。但只要是她做的,他就喜歡。
阮念初眼睛亮亮的,“怎麼樣?”
厲騰說:“好吃。”
“你又哄我開心,這些我都嘗過的,明明不怎麼樣。”嘴上雖這麼說,她臉上卻綻開一抹甜笑,幫他夾魚和牛肉,“喜歡就多吃點。”
厲騰自顧自夾菜吃飯,不說話了。
書上說,看喜歡的人吃飯也是一種幸福。阮念初安靜地看著他,片刻,輕聲問:“楊隊情況怎麼樣了?”
“……”厲騰夾菜的動作驟然一頓,微擰眉,沒有吭聲。
她打量他的神情,明白過來,“不太好?”
須臾,厲騰繼續吃飯,垂著頭,語氣極靜:“沒事兒,你別太擔心。”
“這句話應該我對你說。”阮念初眼底微溼,柔聲:“厲騰,你別太擔心,也別給自己那麼大的心理負擔。我們誰都不知道陳國志是達恩的人。楊隊的事,是一個意外,誰也沒有想到,誰也不想。這不是你的錯。”
厲騰捏碗的指緊了緊,沒甚麼語氣道:“不說這個。”
“但是不說不行,這些話我必須說。”阮念初深吸一口氣吐出來,哽咽續道,“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這幾天,你不理我,不和我說話,其實是不想把負面情緒傳給我,讓我跟你一起難過,對麼?”
厲騰抬眼看向她,沒答話。
阮念初一向不擅長安慰人,因為傷口不在自己身上,誰也沒辦法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她說不出甚麼大道理,也無法給予他任何實質上的幫助,她只能力所能及地去開導,去分擔。
“楊隊出事以後,你怪自己沒有發現陳國志是鬼,怪自己沒有保護好楊隊,你很內疚,很痛苦,甚至覺得為甚麼那一槍不是打在你身上。你雖然不說,但是我都懂。”她走過去,雙手輕輕環住他,臉頰貼在他的額頭上,軟聲,“其實沒有人會怪你。”
真正有錯應該受到懲罰的,只有達恩。
這個世界有時過於苛刻,允許平常人出一百個錯,卻不允許英雄出一個錯。就好比奧運賽場上那些為國爭光的冠軍,拿金牌成了理所應當,偶爾失誤,便會被千夫所指萬劫不復。
那是因為人們都忘記,英雄本身也是一個普通不過的平常人。
“你已經很好很好了。”阮念初說,“真的。”
這個角度,姑娘心口位置剛好貼著他的臉頰。厲騰靜默數秒,抱住她,雙臂用力像要把她箍進自己的身體裡,與她骨血相融。
他啞聲說:“謝謝你。”
*
“叮”一聲,桌上,厲騰手機傳入條新資訊。
發信人:楊正峰。
內容:一切順利。
第64章
江浩被捕的事, 喬雨霏是三天後才知道的。
大概是天意, 事發當日,她陪阮念初吃完午飯,剛離開酒店便接到了喬父打來的電話。說喬奶奶突發心肌梗塞,已下達病危通知書, 在老家的醫院, 要她立刻趕回。
喬雨霏訂了下午的機票, 飛回白城老家。
幸運的是,手術後,喬奶奶脫離了生命危險。不幸的是, 她剛回雲城,便得知了江浩涉嫌殺人未遂和危害國家安全罪, 已被雲城公安收押。
無疑是個晴天霹靂。
喬雨霏難以置信。她所認識的江浩,坦誠直率, 細心體貼, 分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大男孩, 怎麼也沒法和那兩項重罪聯絡在一起。
她茫然而無措, 絕望之中,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摯友阮念初。她打電話向阮念初求助, 結巴道:“念念,你知道麼?江浩被警察抓了……說他涉嫌殺人未遂和危害國家安全。一定是哪裡搞錯了。你認識公安局的朋友對不對?你想辦法幫幫他,求你。”
說到最後, 已近乎哀求了。
“……”阮念初閉上眼, 深吸一口氣徐徐吐出, 心裡百味陳雜,“雨霏,你聽我說。公安局沒有搞錯,江浩確實是罪有應得。”
“你在說甚麼?江浩的事情你知道?”喬雨霏霎時愣住,拿電話的手指在發顫,“我不相信。我要去找他問清楚,我現在就去!”
阮念初沉聲,“你冷靜一點!”
電話另一頭驀然死寂。
阮念初嗓音便柔和下來,輕聲:“這件事的前因後果很複雜,我們見面說。好不好?”
良久,喬雨霏那頭才回過來一個字:“好。”
阮念初問:“你現在在哪?”
“……”喬雨霏腦子嗡嗡的,視線模糊,轉過頭,這才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家附近的商業區。街道車水馬龍,周圍行人有說有笑地從她身邊走過去,她置身繁華,卻滿心荒涼。
喬雨霏用力闔了闔眼,聲音微啞,“我在我家這邊的星巴克等你。”
“嗯。你等我。”她結束通話電話,抓起包就跑了出去。
約二十分後,兩人在星巴克見面。
喬雨霏把點好的咖啡,推到阮念初面前,看著她,儘量讓自己冷靜,“你說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有那麼一瞬,阮念初發現自己不敢看喬雨霏的眼睛。她垂下眸用力咬了咬唇,然後才說:“江浩是境外一個武裝犯罪集團,安插在你身邊的眼線。他和你在一起,只是為了接近我從而接近厲騰,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