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卻一把捏住她手腕,一下勁兒,傘刀被卸,瞬間回到他手上,動作gān淨又利落。阮念初看清這人,微怔。
厲騰收起刀捏捏她的臉蛋兒,淡嗤:“姑娘,七年前那槍沒把我廢了,不甘心呢?”
阮念初眼眶泛紅,支吾:“對不起,我太害怕了。我以為是壞人。”話說完,自己都愣了下。
七年前她護住托里朝他誤開一槍之後,說的話,和現在一模一樣。
厲騰靜幾秒,把她扯懷裡抱緊。
雨勢總算略有收小。
阮念初臉頰貼著他的胸膛,布料下緊繃的肌肉感,和有力的心跳,教她覺得安心。她閉眼平復了會兒,抬頭:“……那兩個人呢?”
“受了傷,跑了。”厲騰說。
“……”阮念初緩慢點了點頭,轉頭,看眼爆了胎的吉普,再看眼四周,無奈道:“天快黑了,車又……我們怎麼回去?”
“你沒報警?”
“我報了。”阮念初語氣帶著些委屈,低聲:“但是電話沒打完,我手機就宕機了……”
厲騰聞言從兜裡摸出手機,掃眼螢幕,無訊號。他皺了下眉。
這時,又起風了。阮念初全身溼透站在雨裡,一chuī,頓覺鑽心地冷。她皺眉,兩手不停搓胳膊。
厲騰看她凍成這樣,眉擰成川。說:“先不急回邊城。”
阮念初打個噴嚏,不解道:“不回去,我們怎麼辦?”
厲騰一勾手把她往懷裡攬,邊走邊道:“這兒有田,附近肯定有人住。找戶人家借宿一晚。”
眼下這情景,荒郊野外車又報廢,似乎也沒有更好的辦法。阮念初琢磨了會兒,點頭:“聽你的。”
第38章
大路兩邊,除了田就是山。厲騰大致觀察了下週邊地貌,攬緊阮念初,徑直就往某個方向走去。
阮念初不時轉頭打量這周圍。群山密集,白天看是滿目的青翠,天暗了,整個兒黑壓壓,山脈輪廓綿延如黑綢,乍一看,瘮人得很。
她有點害怕,忍不住道:“欸,這地方你來過麼?”
厲騰:“沒來過。”
阮念初皺眉,有點無語,“那還說在這兒借宿。你怎麼知道走哪條路是對的?萬一沒找到人家,我們不是要露宿荒野?”
厲騰沒甚麼表情,只說:“跟著我你丟不了。”
“……”阮念初默。見他這麼淡定也稍微放心了些,只管跟著走。
大約二十分鐘後,阮念初眸光微閃。
只見前方暮色依稀,一點燈火從滿目夜色中突圍出來。那是一間單層的磚瓦房,煙囪裡還在往外飄炊煙。
她喜道:“原來這條路真的有人住!”說完側頭瞧他,眼睛亮亮的,“你怎麼知道?”
厲騰說:“瞎猜的。”
阮念初:“……”
他扭頭看她一眼,“農村的泥路都是讓人踩出來的。如果你迷了路又找不到人幫忙,就跟著田埂和小道走,準沒錯。”
他說完,阮念初下意識回頭張望,有點明白了:“原來是這樣。這些都是你在部隊上學的麼?”
厲騰嗤:“打小就知道的事兒,學甚麼學。”
阮念初覺得古怪,“我怎麼就不知道。”
“你們城裡的姑娘,還是雲城那種大城市,不知道也正常。”
“你不是城裡長大的麼?”
厲騰笑了下,語氣挺淡,“我老家在嶂北農村。”
說著話,兩人已經離磚瓦房不遠。那戶人家,門外有一片開闊的空地,鋪了水泥,一隻大huáng狗拿鐵鏈拴在豬圈旁邊,察覺到他們,立刻齜起牙,凶神惡煞地狂吠,“汪汪汪……”
厲騰上去拍門,“邦邦”兩聲。
片刻,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婆婆過來給他們開了門。老婆婆打量著落湯jī似的兩人,皺眉,很疑惑地說:“你們找誰啊?我三個兒子都出克打工了,沒在屋裡。”
老婆婆說的話是當地方言,阮念初聽半天,有點兒沒懂。
厲騰笑著,答婆婆的話。
他開口剎那,阮念初立刻錯愕地瞪大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看。
沒過幾分鐘,老婆婆臉上就綻開了笑容,邊說邊不停地擺手,把兩人請進了屋。
老婆婆忙著給兩人倒水去了。
剩下厲騰和阮念初坐在堂屋的凳子上。
她沒忍住,驚道:“你居然會說這兒的方話?”
厲騰的語氣倒很平常:“我有戰友就是這地方的人。跟他學過幾句。”
阮念初眯了下眼睛。忽然想起這人的柬埔寨語和英語都很流利,不由感嘆,他智力是真出眾,難怪十六歲就能考空工大。
她又問:“你剛才和那個婆婆在說甚麼?”
“跟她說我們要借宿,請她找身gān淨衣裳給你換一下。”厲騰答道,“我又說要給她錢,她不肯收。”
這時婆婆出來了,端了兩杯熱水,還拿了兩件衣服。
婆婆把裙子遞給阮念初,笑道:“這是我兒媳婦的,她健康,沒毛病。你要不嫌棄就先換上,我幫你把溼衣裳烤gān。”
此情此景似曾相識,不知怎麼的,阮念初想起了柬埔寨叢林的阿新婆婆。
她笑起來,“謝謝。”
婆婆又把一條長褲和一件上衣遞給厲騰,示意他也去換。
幾分鐘後,兩個人各自換好衣裳出來。
阮念初抬起頭,看見厲騰穿著條深色長褲和一件黑T,臂膀袖長緊碩,古銅色,袖口往下延展出一條青灰色的巨型龍尾,蜿蜒栩栩,猙獰可怖。他眉眼冷淡漫不經心,沉重感又重得bī人,光站那兒,就教人無法忽視。
這打扮,恍然讓她想起七年前初見他的樣子。她想起之前他打爆那輛車油箱時的眼神,狠厲殘忍,置敵於死地,忽然驚覺,這人骨子裡的láng性其實一點沒變。
她看得有些出神。
厲騰察覺甚麼,撩起眼皮看她,“怎麼了?”
她臉微紅,清清嗓子把頭轉向一側,“沒事。”
不多時,婆婆從一間屋子裡走了出來,瞧見兩人,笑起來,“我大兒子和大兒媳的身材跟你們倆差不多,還真合身。chuáng我都給你們鋪好了,就我大兒子那屋。鄉下地方,別嫌棄。”
厲騰用方話說:“老人家你太客氣了。”
“我三個兒子都克大城市打工了,家裡就我一個老太婆,你們倆來了能陪我說話,我高興得很。”婆婆說,“你們先坐,我飯剛煮好,盛了一起吃。”
他們推拒。
婆婆卻很堅持,很快就進灶房忙活開了。阮念初也跟進去幫忙。
突的,屋外再次響起狗叫聲,隨之而來就是“邦邦邦”拍門兒的聲音,一陣接一陣。
“……”阮念初和厲騰相視一眼,都察覺出了不對勁。
婆婆從廚房小跑裡出來,狐疑嘀咕:“真是奇怪了,今天晚上這麼熱鬧……又是誰啊。”說著,便要去開門。
阮念初卻伸手把她攔住,笑道,“婆婆您歇著,我們來。”然後又看一眼厲騰。他也正看著她,目光冷靜而深。
她心跳如雷,衝他緩慢地點頭。
厲騰上前兩步握住門把,沉著臉,五指收緊。下一瞬拉開了房門。
阮念初探頭一看,驚了,脫口而出道:“我去,怎麼又是你?”
門外那人卻一副比她還驚的嘴臉,瞠目道:“我他媽還想問呢!怎麼又是你們這對狗男女!”
厲騰冷著臉,一腳把那陳國志踹出幾米,“再給老子罵一句。”
陳國志“哎喲”一聲摔了個狗啃泥,爬起來,哭喪著臉道:“口誤口誤……我說厲哥,剛才口誤是我不對,但你能不能別一見面就對我動手動腳!”
……動手動腳這詞兒還能這樣用?
阮念初抽了抽嘴角,氣結:“早跟你說了別再跟。再跟就把你手剁下來,你真不怕死啊?”
陳國志想懸樑,真就差跪下來磕頭了,“美女,厲嫂,大姐,姑奶奶!我發誓這回真沒跟著你們!真沒有!”
阮念初:“那你怎麼會在這兒?”
陳國志:“路過啊。”
阮念初:“……”
厲騰勾了勾嘴角,伸手,掐住陳國志肩膀狠勁兒一捏。陳國志疼得鬼叫,忙說:“別卸胳膊別卸胳膊!我就一老實人,跟你們說實話,說實話!”
厲騰鬆了手。
陳國志驚魂未定地扭了扭肩膀,慘兮兮道:“你們把我丟派出所之後,我就準備回邊城搭飛機回深城,再從深城回香港。結果從白溪鎮回邊城的路又給封了,我沒轍,只好繞路。你以為這就夠倒黴了?錯,還有更倒黴的——我租的破車半路上忽然拋錨,打租車行電話沒人接,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雨又落那麼大,我只好先找個地方避雨啊。”
阮念初把一臉茫然的婆婆護在身後,盯著陳國志:“你說的是真的?”
後者指天發誓:“我說的話如果有半句假話,我生兒子沒屁……”說著忽然一頓,掃眼臉色不善的厲騰,悻悻,只好把那個“眼”字憋回去,改口:“股。”
話音落地,阮念初和厲騰又對視一眼。
片刻,她不甚情願道:“好吧,姑且就信你一次。”
“信我了是吧?”陳國志一下樂成朵花,搓著胳膊嬉皮笑臉地就要往屋裡鑽,換成粵語:“真冷,凍死我了。”
厲騰站原地,把路堵死。
陳國志動作一頓,抬起頭來瞧他,咧嘴,笑:“厲哥,勞煩您往旁邊站那麼一點點先。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