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多久,房門開了。來開門的是一個兩鬢花白的婦人,五十歲上下,身形瘦小,滿臉都是褶子紋。腰上還繫著半截圍裙。
婦人看見厲騰,皺皺眉,明顯一怔,“厲騰?”
“阿姨。”他笑了下。
“哎呀。你看你,來之前也不說一聲。”婦人笑起來,拿圍裙隨便擦擦手,把他們往屋裡請,“快快,進來坐。還沒吃飯吧?”
“剛吃過。”厲騰把水果放桌上,隨口應道。
婦人忙活著給他倒茶,回身才看見同來的阮念初,動作頓住,“這姑娘是……”
阮念初彎唇:“阿姨好,我叫阮念初。你叫我小阮就行。”
“哦,小阮。”婦人目光友善地打量她一番,“是騰子的女朋友吧?”
“……”阮念初轉眸,目光看向厲騰。厲騰臉色冷淡,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並沒有要否認或者幫她回答的意思。
於是阮念初答道,“嗯。”
婦人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不住說:“真好,真好。”
厲騰抬眸,看了眼最裡面那間緊閉的房門,道:“小星在家麼。”
“在的。”
“那孩子上回說想學唱歌。”厲騰說,“阮念初在軍區演出團工作,是歌唱演員。可以的話,以後她來給小星當老師。”
阮念初瞪大了眼睛。接著便聽婦人驚詫道:“那怎麼好意思呢?算了吧,多麻煩人姑娘,平時工作都忙,週末還來上課,那不是休息的時間都沒了?”
阮念初一直都知道,自己有個缺點,愛心氾濫。譬如此時,換作旁人肯定會順著杆子往下爬,家教這差事,誰愛接誰接。但她琢磨了會兒,卻道,“這樣吧,讓我先見見小星,看孩子怎麼說。”
她都想好了。那位小朋友要是乖巧懂事,家教這事就能考慮,要是調皮搗蛋,她二話不說走人。
婦人遲疑幾秒,點點頭,帶著他們走向最裡面那間屋子。
門沒關,輕輕一推就開了。
屋內窗簾拉得嚴實,光線透不進,整個房間都很昏暗。阮念初皺眉,環視一遭,終於在窗戶邊上看見了一個小女孩。十一二歲的年紀,梳著馬尾,面板白皙,手裡拿了一張照片。她頭微垂,看著手裡的照片發呆,一雙眼睛裡空空的,神采黯淡。
阮念初視線下移幾寸,心突的緊了緊。
女孩坐的是輪椅。她是一個殘疾人。
“小星。”婦人笑道,“快,你看誰來了?”
那姑娘聞聲回頭,看見厲騰的剎那,空dòng的眼神終於一閃,“厲叔叔好。”音色甜脆悅耳,並且明亮。
厲騰走過去,半蹲下來,“今天心情怎麼樣。”
“挺好的。”小星微轉過頭,看見婦人身旁的阮念初,問道,“那個姐姐是誰?”
厲騰冷聲糾正:“喊她阿姨。”
阮念初:“……”
小姑娘很天真,聞言便禮貌笑笑,說:“阿姨好。”
阮念初gān咳了一聲,上前幾步,朝小星展露出一副標準的阿姨版慈祥臉,彎腰柔聲道:“你好呀。我姓阮,叫阮念初,你呢?”
女孩說:“我叫夏星星。”
阮念初目光落在女孩手裡的照片上。畫面裡是一個年輕男人,穿著迷彩服,高大帥氣,笑容慡朗又陽光。她有點好奇:“你拿的是誰的照片?”
“我爸爸。”
“你爸爸是軍人?”
小星點點頭:“是的。”
正聊著,婦人拿來一杯熱水和一顆藥丸,遞到小女孩手上,說:“小星來,該吃藥了。吃完藥再和阿姨玩兒。”
阮念初轉頭,厲騰不知何時已經離開房間去了陽臺。她跟過去,問他:“小星是你戰友的女兒?”
“嗯。”
“你戰友很忙麼?”她不明白,“為甚麼要託你照顧他的孩子。”
“因為他死了。”
“……”阮念初目光突的一跳。
周圍陽光和煦,風靜靜地chuī。厲騰靠在牆上抽菸,片刻,轉過頭,眸色未明地盯著她,“十二年前,死在邊境。”
第19章
最終,阮念初同意了給小星當聲樂老師。
小星的嗓音條件很好, 很適合唱歌。更難得的是, 這孩子年紀雖小, 耐心卻不錯, 加上聰明,好學,阮念初教起來也相對輕鬆。
沒有鋼琴等裝置, 所以第一堂課, 她只教了孩子一些聲樂的基礎知識。
儘管如此,小星還是專門拿了個本子做筆記, 勾勾畫畫, 學得很認真。
一個半小時的課程, 眨眼就結束了。
小星稚嫩的臉龐總算漫開喜悅, 開心道:“謝謝你阮老師。咱們甚麼時候上下一節課呀?”
“不謝。下次的課嘛……”阮念初挑眉,摸摸她的頭, 視線從掛鐘上掃過,說:“就下週六兩點半。”
小星眨眨眼,“同一時間, 不見不散?”
阮念初刮她鼻子,“同一時間, 不見不散。”
“下節課是不是就能教我唱歌了?”
“嗯。”
“哇,好期待。”
孩子的笑臉最能打動人心, 阮念初看了她一會兒, 也跟著笑起來。然後說, “那我先走了。你記得複習我教你的東西,下節課會抽問,答不上來可要受罰。”
小星吐舌頭,“我知道了老師。”
jiāo代完後,阮念初起身出去了。剛推開房間門,就看見厲騰和小星的奶奶坐在沙發上說話,前者表情冷峻,後者雙眼微紅,她出來的剎那,兩人的對話便終止。
厲騰抬眸看她一眼,“課上完了?”
“嗯。”她點點頭,有點窘迫,“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事情,不好意思。”
“已經說完了。”厲騰從沙發上站起來,朝婦人道,“阿姨,我們不打擾你休息,先走了。下個星期六我再送阮念初過來。”
婦人也起身,抹了把臉,一個勁地留他們吃晚飯。
厲騰推辭。婦人只好把兩人送到大門口。
“小阮,今天真是太辛苦你了,謝謝你。”臨走之前,婦人拉著阮念初的手再次道謝,又說,“以後小星要是調皮搗蛋,你記得告訴我。”
她笑笑,“阿姨別客氣。小星很乖也很懂事。”
兩個女人說著話,從始至終,旁邊的厲騰都冷著臉面無表情,沒開過一次口。最後阮念初提上包,和婦人道別,回身剎那不知看見了甚麼,眸光微閃。
婦人把門關上了。
她抿唇,眼前的樓道老舊狹小,厲騰的大高個在這裡,顯得很不協調。他在下樓,腳下的步子快而穩。到五樓半時,頓步回頭看她一眼,語氣冷淡:“跟上。”
腳步聲再次響起,這回沒再停,快速遠去。
阮念初挑眉,回想起剛才一幕,在心裡說了個切。
表裡不一的男人。不裝酷會死?
*
回市區的路上,厲騰開他的車,阮念初一反常態不玩手機,而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開車。在這種注目禮下,沒過五分鐘,厲騰眉心就皺成了一個川字。
他語氣明顯不耐煩,“你看我做甚麼。”
阮念初靜了靜,單手托腮,“剛才我都看見了。”
“看見甚麼。”
“你趁我和阿姨說話的時候,往她家鞋櫃上,放了一個信封。”阮念初打量著那張英俊的側臉,略低聲:“如果我沒猜錯,那裡面裝的是錢吧?”
厲騰這回沒吭聲。
她繼續:“你不當面給她,是怕她不收,對麼。”
厲騰還是不理她。
可阮念初不依不撓,追問:“對不對?”
“……”他眯了下眼睛,片刻,不冷不熱地應了聲:“嗯。”
“果然是這樣。”她將身體坐直,又想起甚麼,道:“小星的爸爸犧牲了,那她媽媽呢?她媽媽去哪兒了。”
厲騰直視前方,說:“醫院。”
阮念初一愣,“是甚麼病?”
“jīng神病。”
“……”
“我戰友犧牲的時候,小星還沒出生。”他語氣很平靜,“訊息傳回來的當天,那姑娘的jīng神就出了問題,後面越來越嚴重,就一直住醫院治療。”
這樣一段往事,自然沉重,聽完後,阮念初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那小星的腿呢?是意外還是……”
厲騰打斷,“先天殘疾。”
阮念初皺眉道,“難怪身體弱一直吃藥。真可憐。”這麼小的年紀,卻要承受這麼多打擊,命運有時實在是不公平。
這個話題使氣氛變得格外凝重。
片刻,她深吸一口氣吐出來,側目,笑了笑,轉換話題說:“小星讓我下節課就開始教她唱歌。”
他說:“哦。”
“……”她被噎住,懷疑他沒有聽明白,便撫了撫額,十分耐心地解釋:“教小朋友唱歌是要用裝置的。厲隊,我是說我需要一架琴。”
厲騰視線終於移到她臉上,“甚麼琴?”
“鋼琴,或者電子琴。”阮念初說,“電子琴最好。”
他點頭,“知道了。”
“嗯?”知道了,所以?
“明天帶你去買。”
聞言,她不由想起今天早上的尬事,默了默,清嗓子,一副打商量的語氣:“明天週末當然可以。不過,我們能不能下午再去買?”
“為甚麼。”
當然因為她想睡懶覺。“因為我不太想上午去買。”
厲騰語氣冷淡:“這理由不行。”
她握了握拳,還是笑著,“那就因為上午的時候,很多琴行都還沒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