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鐘錶店的狗
第一節
店裡雖有空調,米岡彰文的腋下依然汗水淋漓。每當他將全身注意力都集中到指尖時就會這樣,所以他一向將替換的T恤放在店裡。等工作告一段落就換衣服,他握著鑷子想。
他終於把一根只有一毫米粗的螺絲釘插進正確位置,喘了口氣,這時,店門忽然開了。他心想,這個客人來得真是時候,如果自己正在做細活,會因驚嚇而弄散零件的。
進來的是個男人,穿著一件T恤,外罩一件短袖襯衫,夾著一個小公文包,年齡大概比彰文大,三十五歲左右。他身體結實,臉上沒有贅肉。見他面帶微笑,彰文放下心來。但仔細看去,男人的目光異常犀利。
“歡迎光臨。”彰文說道。
來人滿臉笑容地擺擺手,又將手伸進後褲兜,“對不起,我不是來買表的。這是我的名片。”
彰文看了一眼名片,全身不由得僵硬了。此人是日本橋警察局的刑警,姓加賀。
“出甚麼事了?”彰文問道。
“嗯,有點事……”刑警答道,好像並不像對他詳述,“這裡有位寺田玄一先生吧?”
“有,是我的老闆。”
這家店叫寺田鐘錶店。
“聽說是這樣,他在嗎?”
“在裡面,需要叫他嗎?”
“麻煩了。”加賀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
店裡有個小工作間,再往裡是寺田家的住房。玄一正站在工作間裡,面對一個正在拆卸的掛鐘,雙臂交抱,嘴撇成“ヘ”形。
“師傅……”彰文叫道。
“是齒輪。”
“啊?”
“齒輪的齒掉了,而且掉了兩個。”玄一伸手指著掛鐘。
彰文看了看他指的位置,點點頭。在結構複雜的齒輪組合中,有個齒輪正處於玄一說的狀態。
“這不太難吧?”
玄一轉動著瞪大的眼珠,抬頭看著彰文。“為甚麼?”
“反正不是小齒輪,只要把齒焊上就行了。我也可以做。”
“你是傻瓜嗎?”玄一聲音低沉,“怎麼將掉下來的齒焊上根本不重要,問題是它為甚麼會掉下來。”
“多年用下來不都會那樣嗎?”
“你既然知道,為甚麼還說不難?都掉了兩個了啊。即便焊上這兩個,也不能保證其他齒不會掉下來。還是因為別的甚麼呢?你認為如果再掉了就再焊上就行了?”
“……要把齒輪全都換掉?”
“至少得這樣。”玄一再次將視線轉向掛鐘。
彰文明白了玄一為甚麼一臉為難。這個掛鐘是古董,不可能找到零件,需要重新手工製造齒輪。彰文還記得顧客把掛鐘拿來時的情景,說不想花太多錢。若是重新制造齒輪,修煉費用便會增加。而且聽玄一的語氣,他還擔心其他齒輪。看來又要和客人發生爭執了。想到這裡,彰文鬱悶起來。
“啊,對了。有個刑警來店裡,說找您有事。”他遞過加賀的名片。
“警察?有甚麼事?”
“這個嘛……”彰文搖搖頭。
“該不是那個渾小子做出違法的事了吧。”玄一慢吞吞地起身。
彰文跟在玄一後面回到了店裡。加賀正盯著工作臺上剛才彰文修理的鐘。
“我是寺田。”玄一說道。
“百忙之中多有打擾。有點事想問您。”
“甚麼事?”
“您認識三井峰子女士嗎?”
“三井女士?哦,是客人吧。”玄一撓了撓眼角。
彰文心想,沒有叫這個名字的客人。
加賀搖搖頭,“您應該認識,就是這位。”他從公文包裡取出照片。
玄一戴上老花鏡,接過照片。“哦,的確見過。咦,是在哪兒來著……”他小聲說道。
“六月十號晚上六點左右,您去甚麼地方了?”加賀問道。
“六月十號?”玄一看了一眼牆上的掛曆,“兩天前?”
“師父,”彰文插嘴道,“六點左右,不是您帶敦吉散步的時間嗎?”
“啊?對,是散步去了,去遛狗了。我每天都五點半左右出去。”
加賀輕聲笑了起來。“途中您沒遇見甚麼人嗎?”
“遇見甚麼人?”玄一張大了嘴巴,又看了一眼照片,“對,就是她!”
“您想起來了?”
“想起來了。散步途中偶爾會遇到。對了對了,她好像是說過自己姓三井。”
“她叫三井峰子,這麼寫。”加賀拿出一張便箋紙,上面用圓珠筆寫著“三井峰子”,“你確實見過她?”
“見過,可也就是打了聲招呼。”玄一把照片還給加賀。
“你是在甚麼地方見過她的?”
“這個……”玄一用試探的眼神看看刑警,“這到底是甚麼調查?我和那人見過面,有甚麼問題?”
“沒有,只是簡單確認一下。您能告訴我是在哪裡見過三井女士的嗎?”
“沒關係,反正沒甚麼好隱瞞。在公園。”
“公園?哪裡的?”
“濱町公園,我遛狗的地方。濱町公園在明治座再往前一點——”
玄一正要繼續解釋,加賀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打斷了他。
“不用說了,我對那裡很熟。三井女士當時一個人?”
“嗯,一個人。我感覺她總是一個人。”
“你們說了甚麼?”加賀從口袋裡拿出記事本。
“也就是打個招呼,沒說甚麼。”
“當時三井女士打算去哪裡?她說了嗎?”
“這個……”玄一抱著胳膊,歪了歪頭,“我沒聽她說起這些,看樣子她只是在那裡散散步。”
“她穿甚麼樣的衣服?帶行李了嗎?”
“我不記得她的衣服了。她好像沒帶大件行李,但我不確定。”玄一皺起眉頭。
彰文差點笑出聲來。玄一不可能記得女人穿甚麼衣服。有時他目送妻子穿正裝去參加同學會,還以為她是去超市買東西呢。
“那三井女士當時甚麼樣子?”加賀並不失望,繼續問道。
“您是指……”
“只要是您注意到的,甚麼都行。”
“也沒注意甚麼。她當時看起來挺高興的。”
“高興?”加賀這才浮現出驚訝的表情。
“不,高興還不準確,應該是享受,她好像很享受在公園散步。”
加賀點點頭,把記事本放進口袋。
“打擾您工作了。”
“可以了嗎?”
“可以了。對了,”加賀看了一眼工作臺上的鐘,“這個鍾很奇特啊,有三個錶盤。”
“哦,那個啊,很少見吧?”
那個鍾呈三角錐形,每一面都有一個錶盤。
“這些全都指向同一時間?”加賀問道。
“是的,三個錶盤上的指標一起轉動。”
“一起?”
“走不準時都不準,停的時候也一起停。”
“那可真厲害。”加賀又看了看鐘,然後轉向玄一和彰文,鞠躬致謝,“多謝二位協助調查。”他說罷走了出去。
“怎麼回事?真是個奇怪的刑警。”玄一瞪大了眼睛。
刑警走後不久,志摩子就回來了。她一隻手提著購物袋,另一隻手提著白色塑膠袋。高大且微胖的她擺出如此架勢,顯得非常魁梧。彰文背地裡將寺田夫妻稱為巨人夫妻。
志摩子買了大福餅。她邊說“我們喝茶吧”邊走進裡屋。
幾分鐘後,她的招呼聲傳來。彰文走過工作間。工作臺旁有一張小桌,上面放著大福餅和玻璃杯,杯中盛著大麥茶。下午三點是寺田鐘錶店的下午茶時間,這是從彰文工作以來形成的習慣。
“我倒是聽說報紙上有小傳馬町兇殺案的報道。”得知有刑警來過,志摩子說道。
“聽說?難道不是你自己在報紙上看到的?”玄一問道。
“我是在超市聽其他主婦說的。”
“哦,我想也是這樣。”
“你這是甚麼意思?我也讀報啊。”
彰文不管夫妻倆拌嘴,只顧查近期的報紙,很快找到了相關報道。小傳馬町發生了一起兇殺案,死者是一名獨居的四十五歲女子。看到死者名叫三井峰子時,他不由得驚撥出聲。
彰文把報紙拿給玄一,玄一咬著上唇,皺起眉頭。
“那人竟然遇到了這種事,真是不得了!”
“她是怎樣的人?”
“詳細情況我也不知道。只是經常能碰見,打打招呼而已。”
“怎麼四十五歲了還一個人住?為甚麼到了這個年紀還不結婚?”
“不,聽說有孩子。”
“是嗎?難道老公去世了?”
“這個嘛……我都說了,詳細情況我也不知道。”
“她生前做甚麼工作?”
“你可真煩人!我都說了多少遍,我不知道。”
“不是問你,我在自言自語。”
“你這樣的自言自語會讓人誤會的。”
“真是可憐啊,四十五歲的話,和我的年紀一樣啊。”志摩子看著報紙,搖搖頭。
“你不都五十多了嗎?甚麼差不多啊。”
“四捨五入不就一樣了。她的孩子多大了呢?比香苗小一點?”
聽志摩子說出香苗的名字,彰文加快了吃大福餅的速度。
“那又怎樣?”不出所料,玄一的語氣更加不耐煩了。
“沒有要怎樣啊,我只是說說孩子的年齡。”
“和那傢伙沒關係,不要提已經離家的人。”
“我只是提了一下名字啊。”
“真煩人!我就是不想聽到那個名字。”
不出彰文所料,氣氛立刻緊張起來。他唯恐受到牽連,慌忙吃完大福餅,喝掉杯中的大麥茶。
第二天晚上七點後,加賀再次來到店裡。玄一剛好帶著敦吉散步回來。店裡已經打烊,彰文正要回家。
“你確定是在濱町公園見到三井峰子女士的嗎?”刑警的表情比昨天多了幾分嚴肅。
“沒錯。”玄一答道。
“請您再好好想一想,無論是誰都有可能記錯。請您再好好回憶一下當時的情況,的確是濱町公園?”
“刑警先生,您也真固執。我沒記錯。”
“是嗎……”加賀還是一副不解的樣子。
“對了,刑警先生,您怎麼知道那天我見過三井峰子女士?我狠納悶。”
“我沒跟您說?我們在死者的電腦裡發現了一封沒寫完的郵件,上面寫著‘遇見了小舟町的鐘錶店老闆’。”
“哦,郵件啊。”
“您確定在見到三井峰子女士的時候,她獨自一人嗎?請您好好想想。”
“是一個人。也可能有同伴,但我沒看見。”
“知道了。地點是在濱田公園?”加賀緊緊盯著玄一。
“是的,在濱町公園。”玄一也瞪大眼睛看著他。
“您散步回來大概是幾點?”
“七點左右。”
加賀說了聲“我明白了,多有打擾”,便離開了。
“這個刑警真是莫名其妙。”玄一邊自言自語邊朝裡面走去。
聽見玻璃門開啟的聲音,彰文抬起頭來,吃了一驚,又是加賀。他已經連續三天來店裡了。今天他換了一件黑色夾克。
“您又來了啊。”
“對不起,有件事我始終不明白。”
“師傅晚上才回來。”彰文說道。玄一今天去參加朋友的法事,要晚些回來。
“是嗎?那可麻煩了。”加賀說道,表情中卻沒有為難的樣子,“快五點半了,要遛狗了吧?莫非今天由夫人去遛?”
“夫人去買東西了,我去遛狗。”
“你?那店裡呢?”
“關門。一般傍晚後就沒人光顧了。我們六點後就會關門,專心修理。師傅吩咐今天可以五點半關門。”
“哦,那我能跟你一起去嗎?”
“遛狗?當然可以,只是按平常的路線走。”
“我就是想知道平常的路線,拜託了。”
見加賀恭敬地低下頭,彰文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到了五點半,彰文鎖上門,從後門牽出敦吉,走到前門。加賀低頭看著敦吉,眯起眼睛。
“是條柴犬啊,幾歲了?”
“八歲吧。”
敦吉抬頭看了一眼加賀,似乎馬上對他失去了興趣,將頭扭向一邊。玄一經常抱怨這條狗冷漠,其實他比誰都喜歡這條狗。
敦吉走了起來,彰文牽著繩子跟在後面。敦吉非常清楚走哪條路。
“敦吉這個名字真有意思,是你師傅取的?”加賀和彰文並排邊走邊說。
“不,是師父的女兒。起初是師父的女兒提出要養狗。”
“他還有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