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陸言喝茶、飲食都是按著時令和時辰每天變化的,她平時梳洗用的熱水是湯泉行宮每日送來的湯泉,入口的水都是從吳郡惠山每日送來的最新鮮的山泉水,便是淨手後拭手的軟巾都是蜀地特工的野桑絲織成的,這些都是特級的貢品,以前的劉鐵肯定能弄到手,可現在他有錢也買不到這種東西。他可以給阿嫵最好的,但也僅僅是民間最好的。
如果說陸言對現在的生活有怨言,劉鐵說不定心裡還好受些,可陸言對劉鐵給自己提供的飲食一聲不吭,最多不合胃口的就少吃些,眼看著陸言不過三天下來,就消瘦了一大圈,劉鐵心中真是說不出的滋味,原本劉鐵想等陸言醒來,身體稍稍恢復下,就帶她離開,可這幾日他越來越遲疑,他真的可以給阿嫵幸福嗎?
這一日,劉鐵默默的將食盒放下,一聲不吭的給陸言剔魚刺,河鮮是陸言目前唯一肯多吃些的食物。
陸言一樣安靜的吃完午食,漱了口後,“阿鐵。”陸言第一次這麼心平氣和的叫著劉鐵的名字。
劉鐵正在收拾食盒的手一頓,他對陸言一笑,“阿嫵,你不是愛吃鯽魚嗎?我去給你抓魚。”劉鐵很明白陸言要說甚麼,他迫不及待的想要離開。
“阿鐵,送我回去吧。”陸言目光復雜的看著劉鐵,平心而論,陸言並不討厭劉鐵,只要是個女人對於一個對自己痴心了十幾年的男人都討厭不起來,可不討厭並不代表愛,陸言對劉鐵一直沒好臉色的也是希望他能早點死心,她擔負不起他的一生,“我不是阿姊,你也不是姐夫。”
若是以往,陸言這麼說,劉鐵肯定嬉皮笑臉的混過去,可這次他沉默了,過了好一會他才澀聲道:“是的,我壓根比不上高刺史。”
陸言搖了搖頭,“我說了,我不是阿姊,所以你也沒必要跟姐夫比,你跟姐夫是不同的。”她頓了頓,“你並不比姐夫差。”
“阿嫵。”劉鐵聽到陸言這句話一下子就像注入了qiáng心劑一樣,他整個人都發亮了,“你真的覺得我不比高仲翼差?”
陸言嘴角抽了抽,她怎麼忘了劉鐵就是阿姊說的那種給點陽光就燦爛的人呢?
“阿嫵,你真要回去嗎?哪怕以後一輩子就被關在宮裡不出來了?”劉鐵問,“高家上位後,你總不能向以前一樣,想出宮就出宮吧?你真想一輩子就待在一個地方?我知道你跟我走會受苦,可我會努力保護你的,你不是喜歡登山嗎?我們可以去蜀地,那裡山最多,我們還可以去魯地,那裡是孔聖人的故鄉……”
陸言聽著劉鐵描述的場景,心中微微一動,可她還是很堅定的說,“陸家不會不管我的。”陸言相信,陸家絕對不會坐視高家把自己囚禁起來的,阿姊也肯定不會不管的,這點陸言還是很確定的。
劉鐵聽著陸言肯定的話,心中頗不是滋味,的確陸家自從高威bī宮後,一直在打聽陸言的訊息,看陸家的意思似乎準備先讓阿嫵先在皇家道觀裡出家,等過上兩年風頭過後,再把阿嫵接回家,阿嫵不需要他就能過的很好,一直都是,劉鐵低下了頭。
陸言前幾天一直很生劉鐵的氣,氣他自顧自的把自己帶出來,可這幾天平靜下來,她也想明白了大母和劉鐵的好意,她是亡國太后,雖然她姐姐是高家的媳婦,高家不可能像對其他鄭家嬪妃一樣對她,可她將來在宮中的日子也絕對沒有之前那麼舒服,很有可能就在道觀裡孤老終身,就算有陸家和阿姊出面,她也頂多平日吃穿度用不下降,但像之前那麼自在是肯定不可能了。
大母是不想她這麼過下去,才讓劉鐵帶自己走,而劉鐵帶自己走也代表了他將自己這些年的努力全部放棄,他放棄了自己的前程、甚至拋棄了自己的家族。這幾天又那麼費勁心力的照顧自己,除了進膳的時間,他平時都不踏入自己房間半步,對自己也一直規規矩矩的……陸言就算看不上劉鐵,現在也不忍心對他冷言冷語了,“阿鐵,就算我會關一輩子,我也不能離開。”
“為甚麼?”劉鐵問。
陸言沉默的望向窗外,為甚麼?“因為建康是我的家啊。”這裡有大母、有阿舅、有六郎,還有阿姐、阿孃和耶耶,“我所有的親人都在這裡,我現在走了,就永遠回不來了,還有木木和夭夭,我走了她們怎麼辦?”陸言輕聲道,“再者——”她嘴角泛起了一絲苦笑,“我走了旁人怎麼看?太后跟人私奔?”
劉鐵想反駁,這不是私奔,她要是不願意,他永遠不會qiáng迫她的!可劉鐵又知道,這的確是私奔。
“我不能給阿舅和耶耶丟臉!”陸言搖頭說,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即使高家不會把這件事外傳,該知道的人也會知道的,阿舅和耶耶光輝一生,不應該有任何汙點!
“哪怕以後有可能一輩子被關在道觀裡永遠都無法外出?”劉鐵問。
“對!”陸言記得阿姊說過,人享受了甚麼待遇,就要付出甚麼代價,阿舅和六郎照顧了她那麼多年,陸家把她養這麼大,她沒為他們付出過甚麼,這或許就是她應該付出的代價吧?
劉鐵望著陸言堅定的目光,雙拳緊緊的握著,他可以不顧阿嫵意願把她qiáng行帶走,可這樣阿嫵一輩子都不會快樂吧?劉鐵無力的閉了閉眼睛,“那我明天讓高嶽過來。”
“崧崧?”陸言奇怪的問,“跟崧崧有甚麼關係?”
“他這幾天一直在找你。”劉鐵說,“這小娃娃手段還不錯。”高嶽這幾天不停的在打探他的訊息,劉鐵在禁軍待了這麼多年,當然沒不會讓一個rǔ臭未gān小子抓到行蹤,可這小子有好幾次都摸到邊了,要不是他下手快,先毀了幾個點,說不定真被這小子找到地方了,不愧是高仲翼的兒子,果然虎父無犬子。
“當然!”陸言一聽劉鐵誇獎崧崧,不由與有榮焉,“崧崧本來就很聰明。”除了木木和夭夭外,陸言最親近的孩子就是崧崧了。
劉鐵看著陸言欣喜的樣子,嘴動了動,還是沒說甚麼,第二天高嶽就在劉鐵下屬故意引導下,找到了陸言。
高嶽帶著幾個心腹匆匆趕到陸言暫時居所的時候,劉鐵並沒有離開,再沒有確定阿嫵安全之前,他肯定不會走。高嶽戒備的看著院子裡那個高大沉默的男子,劉鐵他沒見過,但一直聽阿叔提起過,此人武藝十分的高qiáng,據說單論武藝jīng湛程度,甚至連耶耶都比不上他。
劉鐵看著那張酷似高嚴的臉,嘴角抽了抽,高嶽是阿嫵最心愛的外甥,愛屋及烏,劉鐵也很想喜歡他,可一旦見到那張臉,劉鐵怎麼都展現不了自己的慈愛,他目光掃了高嶽身後一眼,見他聰明的還帶了一個僕婦過來,他對高嶽頷首道,“我也有兩個丫鬟,你一起帶走。”那兩個丫鬟是劉鐵專門給陸言準備的。
高嶽對私下帶走自己從母的人沒甚麼好感,他聽到劉鐵的話,正想拒絕,卻聽陸言在裡面喊,“崧崧?”
“從母。”高嶽匆匆走了進去,“你沒事吧?”他來建康後,陸言就一直很照顧他,而且陸言還是陸希的親妹妹,高嶽就有點把陸言當半個阿孃看了。
“我沒事。”陸言慈愛的摸了摸高嶽的頭,見他消瘦的臉就知道他這幾天是費盡了心力在找自己,陸言忍不住心疼的問,“倒是你這幾天累到了吧?”
“沒有。”高嶽很鬱悶,他明明知道是劉鐵帶走了從母,他甚至還用了耶耶留給自己的人去找劉鐵,結果還是找了那麼久都沒找到,最後還是劉鐵自己bào露了。
陸言見高嶽看似一臉淡定,實則臉上還隱約帶了一點不服氣,不由莞爾,終究還是孩子,城府淺了些,“你劉叔父在京城都待了近二十年了,禁衛軍也做了十來年了,哪能這麼快就被你找到?”
劉叔父?高崧崧敏感的察覺從母似乎並沒有怪劉鐵的意思,他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鄭家也沒了,從母年紀還輕,要這麼讓她守一輩子寡也太委屈從母了,前朝的太后再嫁名聲聽起來有點不好,但是——高崧崧想起了自家祖姑清微子,從母也可以跟祖姑一樣嘛!想到這裡,高崧崧對劉鐵的態度稍稍好轉了些,唔,長得是有點醜,可人看著還算靠譜,原來從母喜歡這種人,跟阿孃完全不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