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山努力的把自己縮在角落中,儘量不引起旁人的注意,結果她還是被人注意到了,那些人知道她是父親庶女的時候,那鄙視的目光,讓常山恨不得立刻回到家中那個小院落,永遠的和阿母在一起,再也不出來了。當時也不知道誰推了自己一下,她就推了回去,然後——她就被人拉散了頭髮,身上的衣服也扯爛了,身上、臉上都被人打了,很疼!她很想哭,可想起阿母的叮囑,入宮後只能笑不能哭,她就死死的咬著自己的手,一聲不吭。那時候她的阿兄、長姐依然在陸皇后身邊說笑,看都沒往這裡看一眼。
後來——她永遠都不會忘記,就是陸琉救了她!陸琉比她還小三歲,常山第一眼看到陸琉的時候,真以為是阿父博物架上那尊jīng致的玉娃娃活了,他穿著一身漂亮的紅衣,戴著一頂小玉冠,小小年紀,卻板著一張jīng致的小臉讓宮侍把欺負她的人拉開,還讓宮女帶她下去上藥、換衣服,兇完那些人後,他還回頭對她笑了……之後常山心上就永遠刻下了那個會替她教訓壞人、會對她笑的玉娃娃的影子,她日思夜想,漸漸就成了執念……
又是這句話!崔太后無奈的苦笑,女兒口中說的事,她也是知道的,那是豫章和鄭啟第一次帶女兒入宮,因那時候鄭裕鋒芒過露,遭人嫉妒,大家不敢欺負豫章和鄭啟,就去欺負寶明。那些小官僚的女兒趁著豫章和兒子去拜見陸皇后無暇顧及寶明、而寶明又躲在角落的時候,就上前推她,扯下了她的荷包,正好被路過的陸琉看見,在得知是豫章和兒子的妹妹後,就出言呵斥了那些人。陸琉從小到大,也不知道做過多少這種事?崔太后真不懂,為甚麼阿寶就認定了陸琉對她好呢?豫章後來為了這件事,將那些小官僚的女兒全部逐出了貴女圈,不是比陸琉對她更好?
“阿母,你知道嗎?從小阿兄都不會對我笑,只有阿澈每次見到我都會對我笑。”常山說。
聽到女兒這麼說,崔太后無力的閉了閉眼睛,陸琉從小就是眾人的開心果,他甚麼時候對人板著臉過了?但女兒的話,還是讓她暗暗心酸。先帝鄭裕對皇后陸氏,稱得上重情重義,同陸氏成親多年,兩人聚少離多,僅生有一女,他都不曾納過一名小妾。後來陸氏去世,他又守足了三年孝,才在岳父的勸說下,納了小妾繁衍子嗣。既是為了繁衍子嗣,那就他不可能僅納崔氏一人為妾,他讓幕僚給自己選了五名看起來有宜男之相的女子為妾,崔氏僅是五人中的一位,旁人都說她命好,生了鄭裕的長子,才有了今天的地位,可誰又知道她還沒來得及看上自己九死一生才生下的兒子一眼,就被夫君把兒子抱去給他岳母撫養的痛楚!
崔氏是生了兒子,可這個兒子一生下就不是她的了,他是陸氏的兒子。鄭裕為人bào躁冷酷,鄭家除了鄭善敢同鄭裕頂嘴外,就是鄭啟在父親面前都不敢高聲說上一句話,連長子都如此,可想而知鄭家侍妾、庶子女們的處境。且鄭裕對亡妻一往情深,他的小妾無論之前個性如何,到了鄭家後都要照著陸氏的言行舉止來,稍有不馴,他就拉下去打賞手下軍士。崔氏步步為營、小心經營,不惜低聲下氣討好陸氏生前的粗使侍女,成了侍妾中最像陸氏的人,才得了鄭裕的寵愛,方又得了鄭寶明。崔氏失了鄭啟,不由將雙份的母愛全部傾注了女兒身上。
回憶著往事,崔太后伸手將女兒摟在懷中,“阿寶,你先好好休息,明天就要出殯了,你不想送阿澈嗎?”
“阿母,我可以去看阿澈了?”常山興奮的問,阿兄肯放她出去了。
“你先吃飯休息,明天一早我就讓你去看阿澈。”崔太后說。
“阿母,我吃過了。”常山撇過頭道。
崔太后怔了怔,才想起女兒難道是給元澈守制,她想勸,可話到嘴邊,還是嘆了一口氣,輕拍女兒的背,“那就讓人先給你梳洗下。”
“嗯!”常山用力的點頭,她一定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去見元澈。
崔太后摸了摸女兒柔滑的髮絲,“阿寶,之後別和你阿兄頂嘴了,你阿兄是皇帝!”
“但是——”常山想起阿兄堅持要讓元澈葬入自己的皇陵,就滿心不舒服,但是阿母接下來一句話,讓她一下子轉憂為喜。
“放心,你的要的,阿母都會給你的。”崔太后保證道。
“阿母,你真好!”常山撲到了母親懷中,從小到大,阿母只要對說了這麼一句話,但凡她要的東西,不管時間多久,總會到她手中的,連元澈也是。
“阿母就你一個女兒啊。”崔太后感慨道,她就這麼一個孩子啊,不疼她又能疼誰呢?
崔太后和常山說著明天安葬陸琉出殯的事宜,這裡陸希在同和長伯說著明日出殯的事宜。陸家是大世家,經歷的事多了,行事自由一套準則,故陸琉走的突然,陸家也沒有亂,陸琉回來後,喪事一直置辦的有條不紊。再說陸希是晚輩,又是女兒,拋頭露面的事不需要她做,她同長伯商量的是另一件事。
“大娘子,這是你讓我整理出來的貸條。”長伯將陸家這些年厚厚的一箱子貸條都整理了出來。
“長伯,等耶耶落葬後,勞煩你把這些貸條都燒了吧。”陸希說。
長伯聽到陸希的話,愣了愣,才應聲道:“是。”陸家上一次如此gān脆的燒貸條還是郎君和汝南長公主嫡長子病危,汝南長公主要為孩子祈福,郎君才讓人把貸條全燒了,結果還是沒有能挽回小郎君的命。長伯又讓人抬著箱子退下了,離開前正好看到施溫和司澈相攜而來。
司澈除了看上去人消瘦些、jīng神有些憔悴,走路時有些遲緩外,看上去和之前沒甚麼不同。讓人覺得吃驚是施溫!原本溫文儒雅、保養得宜,看上去不過二十五六歲左右的施溫,如今簡直一下子像是老了二十歲不止,漆黑的鬢髮也有了白霜,喪服穿在他身上,彷彿掛在身上一樣,讓人感到心驚的是,施溫流露出來深深的疲憊倦待的神色,似乎整個人所有的jīng神氣都被一下子抽空了,青白的臉色、空dòng的眼神,讓他看著彷彿是一具行屍走肉。
長伯心裡暗暗嘆了一口氣,施家從大娘子的曾祖翁開始,就是歷代陸家家主的長史官,外人說過,施家就是陸家手中牽著的一條狗,主人指向哪裡,施家就往哪裡走,就算撞了牆、沒有陸家的命令,他們也不會回頭。施溫自六歲起就是陸琉的伴讀,幾十年寸步不離的陪伴在陸琉身邊,僅有一次的遠離,卻落到這個下場。
“大娘子。”施溫入內後,先給陸希行禮,而司澈則坐在隔間,陸希視施溫如叔,司澈畢竟和陸希差不多年紀,還是需要避嫌的。
陸希起身對施溫道:“阿叔,你坐。”
聽到陸希叫他“阿叔”,施溫眼珠子微微轉了轉,對陸希扯了扯嘴角,“大娘子,某不敢。”施溫無數次後悔,如果那時候他能陪在郎君身邊,後果會不會有甚麼不同?就算最後結果依然不變,可最起碼他能跟著郎君一起走。
“阿叔,你先坐,我叫你來,是有事跟你商量。”陸希親自扶著施溫坐下,面露哀求。陸希守了父親六天,饒她年紀還輕、平時身體也還算好,如今也有些吃不消了,十三歲的孩子,眼下甚至出現了黑眼圈。
施溫看得心酸,若是郎君在,該有多心疼啊,“大娘子,你要多注意身體,不然你累垮了,郎君會傷心的。”施溫道。
聽到施溫的話,陸希聲音略帶哽咽道:“阿叔,我想耶耶,好想好想他。”
施溫看著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孩子在自己面前qiáng忍悲傷,原本已經gān涸的眼眶也微微發酸,“大娘子,人死不能復生,郎君看到你這樣,他走了都不放心。”施溫嘆氣,明天他去找郎君的時候,一定要對郎君說,他怎麼能走的這麼突然,就把大娘子一個人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