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發白,天就要亮了。
安南歌帶蘇和清去了冷香閣,洛溶月則與洛清焰一起並肩走在凌晨朝煙的青石小道上,此時天色尚早,街邊無人。
“你就不怕他跟著那魔女跑了?”洛清焰含笑問,她知曉蘇和清的真實身份,剛剛卻無視他。
“蘇和清猜到了我們的目的,所以不會逃。而限制安南歌的人是父皇,在天樞閣主來之前,她不敢帶著蘇和清離開。”洛溶月淡淡道。
安南歌摸不清中年儒士的想法,所以不敢擅自行動,她冒不起那份險。
實際上洛溶月並沒有去找梁元的屍體,葉家到底有沒有人修煉邪功她也不清楚,她只是提供一個供蘇和清拋頭露面的場所而已。
因為待會兒啟夏莊發生的事最好滿城皆知。
不過事實上葉家也算不得乾淨,最近六扇門頻有人口失蹤的案子,雖全都是一些混跡於勾欄賭坊的潑皮,但根據洛清焰的線索,全都指向啟夏莊。
或是用人命修煉邪功,或是單純地販賣人口,或是以人命澆灌魔植,或是開設人與異獸廝殺,供權貴取樂的場所,事實上無論安南歌有沒有佈下後手,只要洛清焰在場,葉家就必須藏汙納垢。
洛清焰早就與洛溶月接觸過,梁元也是在洛清焰的授意下才能被賣到啟夏莊去的,否則好歹是有正式編制的朝廷人員,怎麼會那麼容易被人販子賣掉。
啟夏莊內一副與洛溶月許久不見的模樣也是做給安南歌和蘇和清看的,所以才會安南歌說甚麼就是甚麼,草草結了啟夏莊的事。
畢竟只要將事情鬧大,她們的目的也就達成了。
“蘇—和—清—嗯~?”洛清焰拉長聲調,故作疑惑道:“姐姐在說你男人被魔女引誘了怎麼辦,而小溶月你在說甚麼呀?”
洛溶月不理會她的調笑,見狀,洛清焰嘟囔著小嘴,然後道:“你對他的評價還挺高,不過,若他是因你才不願離去的呢?”
“陰險狡詐和多疑是他為數不多的優點,他誰也沒信過。”洛溶月一本正經地回答。
“那可未必,你和安南歌站在他身旁時,我明白了‘看著’和‘只看著’的區別。”洛清焰笑道。
洛溶月柳眉輕蹙,旋即道:“他是色迷心…”
“姐姐也是人間絕色,怎不見他用那般眼神看我?”洛清焰打斷她的話,笑盈盈地問,還特意做出一副嫵媚神情,可惜除了洛溶月再無人能欣賞。
“你想害他,他卻對你柔情蜜意。安南歌想保護他,他卻疏遠提防……唉,世事無常呀。”洛清焰作為六扇門總捕,卻做出一副傷春悲秋的文藝少女模樣。
洛溶月抿嘴不語。
“你真想為他解毒?”洛清焰又問,對洛溶月步步緊逼,一雙凜然卻柔情的眸子打量著自己妹妹。
洛溶月似是受不了洛清焰的眼神,輕嘆一口氣,輕聲道:“他不過是個前朝皇子,掀不起風浪。”她給出和自己父親一樣的評價,猶豫了片刻,她又說:“他是居姨的孩子。”
大離建國十二年,洛溶月今年十七,蘇和清十八,實際上他們小時候是見過的。
蘇和清的孃親姓居,名凝雨。凝雨,即雪的別稱,是個比較簡單的名字,只因她是雪天出生的。
她的性子,從女扮男裝帶著小時候的蘇和清去參加詩會這件事上便可窺探一二,當初對陪孃親進京遊玩的洛溶月多有照拂,所以洛溶月才會這樣說。
洛清焰聞言沉默了一會兒,輕笑道:“他的死活姑且不論,但決不能讓他離開朝煙。若你想為他解毒,或許該想想,當今的大離,誰最想讓他死。”
洛溶月沒說話,二人已然走到了皇城。
啟夏莊的案子雖還需六扇門詳細偵查,但六扇門老大都已經為葉家下了定論,顯然無需在刻意做甚麼,直接上早朝由洛別情裁決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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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和清和安南歌到了冷香閣,卻沒走正門,而是繞了一大圈,從後門進入。
一開門,映入眼簾的便是霧氣沉沉的黑竹林,安南歌上前不知按下甚麼開關,霧氣暮地消散,眼前令人眼花繚亂的黑竹林瞬間變得清朗。
陣法?蘇和清暗自思量,冷香閣作為一個門派的產業都附有陣法,那水天獄沒理由就靠那些三瓜兩棗防衛,理應也是有陣法的…如此思量,洛姑娘的出現也情有可原了。
只靠自己和【天氣預報】,未必逃得了水天獄。
說起水天獄,蘇和清就想起秦承,從懷中摸出刻著‘莫’字的令牌,問:“安姑娘,這是我從一個意圖殺我的人身上搜出的,可有印象?”
安南歌領著他穿過幽靜的竹林,抬眼打量了幾眼令牌,點頭輕聲說:“有。”
蘇和清一喜,“請姑娘解惑。”
“我為甚麼要告訴你?”安南歌疑惑地問。
聞聽此言,蘇和清想起洛姑娘也說過類似的話,不由覺得好笑。
非親非故,自然不能指望他人事事都幫襯著自己,不過好歹有了線索,也算不虛此行。
沒想到在葉家鬧出那麼大的事也沒能找到腐陽蠱的線索,反而在安南歌這裡先行找到這令牌的線索,真是世事無常。
蘇和清也不計較,抬眼打量著四周,穿過黑竹林,面前豁然開朗,樓閣軒謝節次鱗比,靈植流水仙意飄飄。冷香閣作為一個江湖大派在朝煙的產業,自然遠不止那小小的樓閣。
安南歌注意到蘇和清莫名其妙笑了一下後就好奇地觀望四周,跟著輕笑一聲後,素手握著摺扇指著一個方向介紹:“冷香閣最靠近街市的那一小樓是做生意的,樓後還劃分了許多院落供給姐妹,護衛,和一些客人住宿。”
說著,又指了指黑竹林和近前的幾棟院落,“穿過黑竹林,在最深處才是我天樞閣弟子的住所。”
“天樞閣?”
“魔門大派,你沒聽那合歡宗的妖女叫我天樞魔女嗎?”
蘇和清點點頭不以為意,把葉家那近百護衛的人命算上,他也算不得甚麼好人,沒資格對此說三道四。
“有多厲害?”
安南歌想了想,道,“三大帝國魔道第一。”
“厲害。”蘇和清誇讚。
“你倒是不怕。”安南歌含笑道。
“死在閉月羞花的安姑娘手中,倒也不算妄活一生。”
安南歌一雙美目彎成可愛的小月牙,“嘴裡沒一句實話。”說罷又面色一沉,冷冷道:“你不是隻對你的洛姑娘說情話嗎?”
“若洛姑娘要殺我,我會說‘洛姑娘,我不想死,因為我才剛遇見你。’”蘇和清笑著說:“那才是情話。”
安南歌聞言臉色更冷了,空氣都凝結了幾分,“你的意思是我不如她有魅力?”
“若安姑娘要殺我,我希望被採補而死。”蘇和清一點也不怕。
聞聽此言,安南歌摺扇掩嘴,開心地笑起來,銀鈴般的悅耳笑聲一輩子也聽不夠,周圍仙意縹緲的景色和她的笑容比起來,屁都不是。
不過短短几句話就變了那麼多次神情,也無愧於魔女之名了。
從院落中走來一位帶著數名女子青衣女子迎上來,盈盈行禮:“參見少主。”
“師父那裡甚麼情況?”安南歌問。
“正在閉關,預計年底才能抵達朝煙。”
“近三個月…”安南歌有些頭疼,三個月的時間,別看蘇和清暫時沒事,還能來逛窯子呢,但誰知道這三個月洛別情會不會突然暴起殺人,帝王的心思誰能猜得準。
若洛別情想殺誰,沒人攔得住。
“若安姑娘在擔心蘇某的安危,則大可不必。”蘇和清語出驚人。
南安歌一愣,她可從來沒透露過自己的目的。
察覺到安南歌的神情,蘇和清像是確定了心裡的想法似的,自通道:“無論是洛姑娘,還是洛別情,對我都不甚在意,若我猜測無疑,他們的目的應當是尊師,或是說以尊師為代表的反離派。”
“近年來我被關於牢獄,無數人為救我付出生命,但最後一次,想必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蘇和清回憶著說,“把我從水天獄放出來,讓我嶄露頭角,是給天下傳達資訊,前朝皇子江未央還活著。”
“畢竟我的露面,遠比簡單地放出訊息要有說服力得多。”
所以洛溶月才想讓他參加詩會,只要他參加,洛溶月就會讓他成為榜首,哪怕他做出的是一首打油詩。
畢竟,無論黑紅還是白紅,都是流量,都有利可圖。
所以洛溶月才會把他從廂房扔出去獨面葉家,反正無論洛姑娘在哪,她的黑雷都可保蘇和清安然無恙。
“凡是因此進京的人,都是必須除去的不安定因素。”
“這是陽謀,反離復乾派不會對我坐視不管,由此延伸出的人脈同樣錯綜複雜,如:尊師會來,那她的仇家會不會跟著一起來?想從這場漩渦中獲利的投機者會不會來?大御和大唐會不會也別有目的?”
“彼時的朝煙定然各方勢力匯聚,正是洛別情清除異己的最好時機,這也是最後一次的大清洗。”
“此次過後,恐怕不僅是反離派,整個江湖都要元氣大傷。”
蘇和清在腦中整理近日他的猜測,緩緩道。
而此次漩渦的中心,蘇和清本人恐怕也難以保全性命。
“怎麼會!?”寧雨筱身後的數名女子捂住小嘴,細思極恐,不可置信地驚呼。
寧雨筱臉色陰沉,輕咬下唇,思索著既能帶蘇和清離開,又能不讓閣主進京的法子。
安南歌摺扇輕拍玉手,面無表情地聽完蘇和清的猜測,問:“你的洛姑娘怎麼辦?”
這可不是在吃醋,蘇和清和洛溶月二人作為天然的敵對方,安南歌在思慮一切之前,必須先搞清楚蘇和清打算如何對待洛溶月,這影響到她今後的決策。
如今的局勢,別說蘇和清了,便是她都不一定出的了朝煙城。
蘇和清思慮良久,第一次說出心裡對她的真實想法,“若她想瞞我,也不會用本名。”
“不要回答得含糊不清,你認為,她能不能爭取為友方。”安南歌臉色很認真。
把敵人的女兒發展為友方,也只有魔門中人才能有這樣清奇的腦回路了。
蘇和清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