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夜晚溫度適宜,不冷不熱。夜晚的朝煙城歸於沉寂,大部分人家的燈火已經熄滅,卻一點也不昏暗。
星河中的月色如水一般流淌,但還是遠遠比不得面前的少女。
洛溶月步履優雅,走動間,裙襬掀起好看的弧度。如衣袖一樣,裙襬上繡著一朵純白的扶桑花。
蘇和清跟在她身後,眸子不住地打量四周。
十二年的時間很長,它佔據了蘇和清近三分之二的人生,卻也很短,短到似乎沒有在朝煙城留下任何痕跡。
右手邊的青石小巷,那裡開著一家酒鋪,叫甚麼名字他已經忘記了,只記得父皇經常偷偷摸摸帶著他來這兒買酒喝。
再往前走一段距離右拐,有一處古色古香的茶樓,好像是叫天然居,一些有名望的大儒經常在那兒舉辦詩會,孃親曾女扮男裝參加過。
隨後技驚朝煙,詩詞被當時的國子監祭酒方承儒呈給父皇看,父皇還以為朝煙藏了個他未挖掘的人才,興沖沖地派人把那位大才叫來,結果發現竟然是自家老婆。
隨著眼前熟悉的景色越來越多,蘇和清對於江未央的經歷越發感同身受。
只是現今的朝煙,已然是大離的朝煙城。
洛溶月察覺到蘇和清的心情有些低落,但並沒有開口說話。
迎面走來一隊夜巡的御林軍,領頭的是一位二十多歲的青年男子。
這位年輕將領看到洛溶月,眼前一亮,連忙小跑著過來,行禮後,問:“洛大人,這位是?”
他打量著洛溶月身後的乞丐,髒兮兮的穿著與面容,身上還有一股異味。
“難民。”洛溶月淡淡開口,顯然不想多費唇舌。
聞言,那青年將領倒也沒多問,而是客氣地說:“若洛大人有需,御林軍上下都可聽從調遣,又何必親自找這等流民充數?這恐失了大人身份。”
他似乎知道洛溶月找難民幹甚麼。
洛溶月看了他一眼,隨後說:“不勞司徒統領費心,御林軍理應聽命於皇帝,而不是我,再者公孫統領還不是御林軍總統領,恐怕無權代表御林軍。”
青年將領一愣,然後垂首道:“是我逾越了。”
“再會。”
“洛大人慢走。”
洛溶月點點頭,沒有再說話,蓮步輕移,領著一言不發的乞丐難民離開此地。
等二人走出一段距離後,洛溶月才開口道:“他叫司徒景,御林軍左統領,他父親是御林軍總統領,記住他的臉,日後免不得與他打交道。”
“他很厲害?”蘇和清看著她的背影問。
洛溶月蹙起黛眉,有些不好回答這個問題,她對他人的實力評估缺乏常識,因為在朝煙,少有人是她的一合之敵。
“他目前是玄牝四層,剛突破不久,真氣還很虛浮。”洛溶月一眼就看穿了司徒景的修煉境界。
她平淡道:“如果你的實力只有水天獄那種程度的話,他可以在三招之內殺了你。”
蘇和清眉頭一挑,倒不是生氣,只是驚訝於洛溶月這麼快就下了判斷。
“怎麼三招以內殺了我?”蘇和清好奇地問。
話音剛落,一陣幽香撲面,洛溶月白皙修長的玉指輕輕在他咽喉點了一下,澄澈清冷的眸子似是不懷好意地瞥了他一眼,然後收回手,轉過身說:“反應,速度,力量,技巧,除了奸詐狡猾,你沒有一點突出的地方。”
還有召喚奇妙的純白生物的能力,洛溶月在心底暗暗補充。
咽喉處的滑膩柔軟轉瞬即逝,蘇和清眨眨眼睛,笑著說:“足智多謀的說法因人而異,為甚麼你要帶著偏見,迷戀上我了?”
洛溶月面色一冷,猛地轉過身準備說些甚麼,但還沒有開口,蘇和清就趕忙說:“對不起,我態度有問題!”
洛溶月勉強滿意地“哼”了一聲,然後轉過身繼續向前走。
之後二人一路上沒有再遇到甚麼,默默走在空曠卻不昏暗的青石道上,月光灑在兩人一前一後的身影。
不一會兒,二人走到了一棟宅邸面前。
門前的牌匾似乎歷史悠久,時光在上留下不少痕跡,“鹿鳴司”三個字映入眼簾。
洛溶月率先推開大門走進去,等蘇和清跟著進去後,發現偌大的院子種著不少的樹與花,綠樹成蔭,花團錦簇,月光似水般在院子裡流淌,看來她很喜歡植物。
與水天獄不同,清新的空氣填滿肺部,簡直就像寒冷的冬日,待在有著暖氣所以十分溫暖的家裡吃著冰淇淋一樣。
但是卻冷清異常,照理說這麼大的宅邸該有不少僕人打理才對。
見蘇和清站在門口,洛溶月素手指著東邊一棟屋子說:“那是你的房間,傢俱齊全,院子裡有井,但既然你會憑空生水,就不要浪費我的水了,衣物稍後我會派人送來,你洗完澡就可以休息。”
“當然,若是覺得我會害你,你也可以不睡覺,但安靜一些,不許吵到我。”
原來有僕人呀,蘇和清了然想,隨後他走上前說:“庭下如積水空明,但這如水的月色卻遠沒有你的眼眸澄澈動人,我防備誰,也不會防備你。”
洛溶月冰冷的目光射來,意思是‘再多廢話,就拿你當花飼料。’
蘇和清立馬不再多言,轉身走進房間。
洛溶月見狀也邁步準備回自己的屋子,月光照在她身上,顯得氣質更加清麗出塵。
推開房門,就看到青色的屏風,木質圓桌,燈臺、腳踏、鏡箱等各式傢俱,院子裡還種著那麼多名貴的植物,真是大戶人家。
不過以司徒景對洛溶月的態度來看,她在大離的地位定然不低,自然不會缺錢。
是個小富婆。
胡思亂想著,蘇和清找出盆桶,純白的水積雲憑空出現,噴出冒著熱氣的清澈雨水,褪下髒兮兮的衣服,躺進水桶裡。
溫暖舒適的水溫讓蘇和清愜意地半閉上雙眸。
現在暫時安定下來了,但還不知洛溶月到底想利用我幹甚麼。
一邊泡著澡,蘇和清的大腦不停思考。
她的實力極強,地位不低,卻很年輕……
她知道我從六歲起就被關在牢獄,毫無修為,但卻不曾問過我為何擁有生水控冰的能力……
她想幹甚麼?我能帶給她甚麼好處?
蘇和清雖然嘴上說不會防備她,但實則若不是沒有把握,他早就跑了。
離開朝煙,離開大離,去往南方的大唐或是西邊的大御,積累幾年,提高實力後再回朝煙殺了洛別情。
至於復國,暫時不在蘇和清的考慮範圍。
他對當皇帝沒有興趣,而且復國豈是簡單的事,就連洛別情都花了近十年的時間才穩定根基。
但當務之急,是找到【腐陽蠱】的解藥,否則以自己孱弱的體質,連一年也未必可以撐下來。
還有秦承的身份,他真的是洛別情派來殺他的嗎?
若洛別情真想殺他,洛溶月怎麼可能用那麼漏洞百出的理由就將自己帶出來。
這背後另有其人?是誰?為甚麼要殺我?
還是說這一切都只是設好的局?我只是棋子?
自從來到此方世界,他就一直緊繃神經,【腐陽蠱】又無時不刻帶來痛楚,有人要殺他,有人要利用她,周圍盡是抱以惡意的人,無時不刻需要揣測他人的想法。
無數的疑問縈繞心頭,一不小心就會死。
精神與肉體的疲憊難以復加,但至少在此刻,在洛溶月的保護下,沒人可以傷害他。
念及此處,巨大的倦意襲來,舒適溫暖的水中,蘇和清慢慢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