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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漸漸清晰,彷彿濃霧逐漸散去。他頭痛欲裂,耳鳴不已,但在耳鳴的空當,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那是誰的聲音?以前好像聽過。
淺間發現自己閉著眼睛,花了一點兒時間,才想起發生了甚麼事。對了,剛才捱了水上一針。這裡是有明,在廢棄倉庫的停車場。臉頰碰到了水泥地。自己因為藥物失去了意識,所以一直躺在地上。
他想要活動手指,卻無法順利活動。不,可能已經活動了,只是自己沒有知覺而已。五感幾乎沒有知覺,嗅覺似乎也麻痺了。看來聽覺最先恢復,但也只是聽到聲音,完全聽不懂內容。
他慢慢睜開眼睛,視野模糊,好像被厚實的磨砂玻璃擋住了。當他用力定睛後,玻璃漸漸恢復了透明度,耳鳴也同時消失了。
神樂跪坐在地上,水上站在他身後。
“你殺了我也沒用,志賀他們也在追查NF13。”
“沒這回事,事件已經解決了,NF13用超恍器自殺了,只是在自殺之前,槍殺了刑警淺間——怎麼樣?很完美的劇本吧?”
淺間完全搞不清楚目前是甚麼狀況,只知道水上似乎想要殺死自己和神樂,而且似乎是打算用槍殺死自己。
開甚麼玩笑——他想要掙扎,但手腳都不聽使喚。
水上和神樂又交談了幾句之後,水上不知道做了甚麼。因為神樂的身體出現了異常的動作。他的雙膝仍然跪在地上,好像在跳凌波舞般,身體用力向後仰,而且開始不停地顫抖。顫抖的幅度越來越大,就連淺間也可以看到,神樂的耳朵上夾著超恍器的電極。
神樂突然停止顫抖,他的身體就像傀儡般向後倒,然後一動也不動了。
水上目不轉睛地打量著倒地的神樂,突然看向淺間。兩個人的眼神在空中交錯。
“警察的身體真強健啊,這麼快就醒了。”水上走了過來,“但你也差不多該醒了,否則我不好做事。因為如果藥物沒有充分分解,解剖時可能會被發現,但這種可能性很低。剛才為你注射的藥物在體內分解之後,就會變成人體原本就存在的物質,任何名醫都不可能感到奇怪,而且你身上還會有槍傷,別人不可能繼續追查死因。”
淺間一邊聽著水上長篇大論,一邊拼命確認手指的感覺。手指仍然感到麻痺,即使用盡渾身的力氣,也不知道是否能夠順利活動身體,但是,現在已經沒時間確認了。
水上站在淺間身旁,低頭看著淺間的臉上露出冷笑。他伸出左手,從淺間上衣內側抽出了“貓跳”的卡。
“幸虧有你在,老實說,我原本還沒想到要如何讓NF13的事件落幕,因為警察廳和警視廳應該不會讓這起案子就這樣懸而未決,但現在所有的問題都迎刃而解,塵埃落定。你光榮殉職後,應該可以追升兩級,所以也沒甚麼好埋怨的。”水上緩緩舉起槍,手指放在扳機上。
現在是唯一的機會。淺間用盡渾身的力氣踢起右腿,踢腿的動作奇蹟般完美,正中水上拿著手槍的手。手槍被踢飛到兩米外的地方。
水上眼露憎惡地瞪著他,想要去撿手槍,但淺間也不放過他,立刻像蜥蜴般在地面移動,比水上搶先一步拿到了手槍。
只不過他還來不及把槍口對準敵人,拿著槍的手臂就被水上抓住,想要用力奪回去。沒想到水上的力氣很大,而且淺間的身體還未完全恢復。
一旦被他搶走,就只剩死路一條了。淺間借力使力,利用水上拉他手臂的力量,把槍丟了出去,他也不知道槍掉在了哪裡。
水上鬆開了淺間的手臂,打量四周。他應該在找槍,似乎很快就找到了,然後站了起來。
不能讓他去撿槍。淺間大聲咆哮著,抱住了水上的腿。
“不要再做無謂的掙扎了……”水上的臉扭曲著,想要拉開淺間的手。
“我才該勸你趁早放棄,我絕對不會放手。”
“是嗎?既然這樣,那我就要改變主意了。”
水上撲向淺間,雙手放在他的脖子上,用力掐緊。淺間拼命想要推開他,但水上就是不鬆手。
水上的臉上露出瘋狂的笑。
“你是警察,應該會武術吧。別看我這樣,我也是柔道黑帶,而且你因為受到藥力影響,無法發揮實力。勝負已定。對了,再補充一點,對我來說,要偽裝成神樂掐死你這種事太簡單了。”
雖然水上說話的語氣很平靜,但掐住淺間脖子的雙手很用力。淺間完全無法呼吸,也無法發出聲音。
意識漸漸模糊起來,大腦從中心開始麻痺。雖然知道必須抵抗,但內心漸漸被“我不行了”的灰心佔據,眼前漸漸變成黑色。
就在這時,聽到了“砰”的聲響,掐住淺間脖子的力量突然放鬆。他感覺到血流過頸動脈,呼吸也變得順暢了。
視野恢復了,水上的臉出現在淺間眼前。這個鷹鉤鼻的白髮男人驚訝地瞪大眼睛,他的表情中已經不見前一刻的瘋狂,反而帶著純淨。
淺間看向水上的胸口,發現他西裝下的襯衫被染紅了。
水上的手離開了淺間的脖子,他注視著自己滿是鮮血的胸口,然後脖子緩緩轉向後方。淺間也看向相同的方向。
神樂站在水上後方數米處,他的手上握著槍。
“怎麼可能……”水上發出呻吟,“大腦被這麼強烈的脈衝電流刺激,不可能還有辦法活下來。”
“告訴我!”神樂開了口,“為甚麼殺了她?為甚麼殺了我的鈴蘭?”
水上的眼瞼抽搐著:“你是隆……”
“回答我!為甚麼殺了她?根本不需要殺她啊!”神樂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目前的人格似乎並不屬於神樂。
水上輕輕一笑,這也成為他最後的反應。他的腦袋無力地垂了下來,倒在淺間身上。他已經渾身癱軟,變成沒有生命的物體。
淺間推開了水上的身體坐了起來,他搓了搓自己的脖子後,再度看著神樂,不,是隆。
“你是神樂的另一個人格吧?”淺間向他確認。
隆丟下手槍,當場坐了下來,然後皺著眉頭,抱住了頭。
“你怎麼了?”淺間問。
隆露出空洞的眼神看著他。
“請你轉告他……轉告神樂,再讓我畫一幅畫。請他準備好畫布,吸反轉劑。這是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
“對,最後一次。畫完那張畫,我就會消失……”隆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倒了下來。
不一會兒,就聽到遠處傳來警車的警笛聲,而且不止一輛,正向這裡駛來。
“他媽的,也來得太晚了……”淺間咂著嘴,在地上躺成了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