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神樂衝進研究室,站在作業系統的計算機跟前。首先在螢幕上開啟了DNA的罪犯側寫結果,上面羅列的身體特徵和他完全一致,然後,他又在螢幕上開啟合成照。
雖然髮型不同,但男人的正面合成照就是神樂。由於是3D合成照,所以可以改變角度。他從各個不同的角度打量著合成照,無論怎麼看,都是自己的臉。
他又接著進入了DNA檢索系統,結果應該已經出爐了,他敲擊鍵盤的手指發著抖。
不一會兒,結果顯示在螢幕上。檢索的結果如下:
神樂龍平 符合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
神樂一陣眩暈,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他感到輕微的頭痛。
現場採集到的毛髮是神樂的,這件事已經不容置疑。為甚麼會有這種事?他絞盡腦汁思考著。
神樂回溯記憶。案發之前,他曾經去過蓼科兄妹的房間,難道是當時掉落的頭髮?之後因為某種原因,沾到了蓼科早樹的衣服上?
不對。他搖了搖頭。
自己去他們房間只有短短一兩分鐘而已,而且只是開啟門,走進房間而已。即使真的掉了頭髮,也不可能沾到蓼科早樹的衣服上。而且,聽志賀說,早樹身上的衣服是在案發兩個小時之前剛送去的。
難道是鑑定小組不小心把神樂的毛髮混入採集物中嗎?那些鑑定人員都是佼佼者,不可能犯這種初級的疏失。
他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為此煩惱時,手邊的燈亮了。有人進入了研究室。但是,除了神樂以外,只有志賀能夠自由出入這裡。難道是志賀回來了嗎?
他屏住呼吸,聽到了聲音。
“神樂先生,你在這裡嗎?”
是白鳥裡沙的聲音。神樂慌了手腳,不能讓她看到罪犯側寫和比對的結果。
白鳥裡沙敲響了這個房間的門,他慌忙按了操作板上的幾個按鍵。
“神樂先生,”門外響起說話的聲音,“你在這裡嗎?”
“是,請問是哪一位?”神樂大聲問道。
“聽聲音是神樂先生,我是剛才和你見面的白鳥。”
“等一下,我剛好在忙。”
操作板上的小門開啟了,一塊十厘米見方的薄板退了出來,上面以數字資料的形式記錄了DNA序列的資料。神樂他們稱這塊薄板為D卡。
神樂把D卡放進衣服的口袋後,跑到門口,把門開啟一條縫。白鳥裡沙對他露出笑容。
“太好了,這棟建築物太複雜,我有點兒迷路了。雖然志賀所長已經詳細向我說明過了。”
“你怎麼會來這裡?”
聽到神樂的問題,她露出笑容,同時有點兒意外地眨了眨眼睛。
“你不是在工作嗎?既然這樣,我就要來幫忙啊。我可不是特地從美國來日本吃美食的。”
“志賀所長呢?”
“他知道我要來這裡,進來時的密碼也是他告訴我的。”
她似乎想要擠進來,神樂伸手製止了她。
“我很感謝你來幫忙,但今天晚上不用了,我一個人就行了。你剛到,應該很累了,明天再開始工作也不遲。”
“那怎麼行?你不是在解析殺害蓼科兄妹的兇手嗎?這麼重要的案例,當然應該從一開始就參與。”白鳥裡沙雙眼發亮地說。
這個女人真麻煩。神樂很想這麼說,但還是忍住了。
“不好意思,今晚就請你忍耐一下,我想一個人處理。”
“那至少讓我參觀一下。”
“不好意思,容我拒絕,會影響我工作。”
白鳥裡沙收起了笑容,單眼皮的雙眼露出銳利的眼神注視著神樂。
“關於我來特殊解析研究所學習技術一事,日美政府之間已經談妥了。照理說,你無權拒絕,但我之所以這麼有禮貌地拜託你,是對你們這麼優秀的技術表達敬意。如果你堅持不讓我參觀,我只能馬上聯絡志賀所長。”
神樂搖了搖頭,一旦聯絡志賀就完蛋了。
“好吧,那我就實話實說了。”
神樂把門開啟後請她進來。
她巡視著放了一整排巨大電子儀器的房間後,誇張地聳了聳肩。
“這裡就是你們智慧的結晶啊,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雖然被沒有生命的機器包圍,卻感到很神秘。”
“你過獎了。正如你所說的,這些都只是機器而已,所以也會出狀況。”
“出狀況?”白鳥裡沙兩道漂亮的眉毛之間皺了起來。即使露出凝重的表情,也無損她的美貌。
“系統出了一點兒問題,所以今天無法請你幫忙。”
“出了甚麼問題?”
“以目前的現象來說,就是檢索系統無法發揮功能,出現了錯誤。”
“你試試看。”
“我已經試了很多次。”
“我想親眼看一下。”白鳥裡沙站在主鍵盤前,回頭看著神樂,“快啊。”
神樂嘆了一口氣,走到她身旁,然後開啟旁邊的抽屜,拿出一張D卡。
白鳥裡沙睜大了眼睛。
“這就是傳聞中的D卡嗎?將DNA資訊轉換成計算機容易處理的形式,這也是你們偉大的功勞之一。”
“不是我們的功勞,是蓼科早樹的功勞。”
“殺害蓼科早樹的兇手的DNA資料寫在這張D卡上嗎?”
“沒錯。”
這當然是說謊。神樂手上拿的是在採集樣本時,不慎混入了採集者的皮脂,犯下了很初級的疏失、混合了好幾個人DNA資料的失敗品。
神樂把假卡放進儀器中,按照正常的步驟開始操作鍵盤。白鳥裡沙在一旁低頭注視著,她似乎已經知道這個裝置的使用方法。
“通常需要兩個小時左右,檢索結果才會出爐。”
“沒關係,即使要等十個小時也沒關係。”
“這句話真令人安心啊,但現在不需要這種決心。”
“甚麼意思?”
“你看了就知道了。”神樂請白鳥裡沙坐在鐵管椅上,“要不要坐下?雖然不需要十個小時,但至少要等十分鐘。”
“十分鐘?”她納悶地偏著頭,坐了下來。
神樂也坐在椅子上。雖然他努力表現得從容不迫,但內心還是很慌張。
白鳥裡沙從皮包裡拿出記事本,露出嚴肅的眼神看著裝置,不知道開始寫甚麼。
“你真用功。”
“是嗎?我只是完成自己的工作而已。”她頭也不回地回答。
她的輪廓並沒有很深,高挺的鼻子不像日本人。雖然只化了淡妝,但面板像陶瓷般白皙而富有光澤。她的美貌即使在歐美人中,應該也算是美女。
“你為甚麼會選擇這種工作?”神樂忍不住問道。
“像我這樣的人,不能做這種工作嗎?”
“剛好相反,我認為你可以勝任所有的工作。世界上有很多更加光鮮亮麗的工作,我認為你更適合那些工作。”
白鳥裡沙停下了正在寫筆記的手,看著神樂。她的眼神很冷漠。
“如果你是因為外貌而說這種話,就大有問題。”
“的確有人因為外貌而導致能夠選擇的職業受限。比方說,蓼科早樹如果臉上沒有胎記,可能就不會成為數學家。因為我不認為你有甚麼原因非選這個職業不可,所以才會這麼問。如果你覺得回答很麻煩,可以不必回答。”
“並不麻煩,理由很簡單,就是與其被別人支配,不如成為支配的一方,這樣比較沒有壓力。”
“支配?”
“如果說管理,可能你比較容易理解。美國開始實際運用DNA罪犯側寫時,雖然我年紀還很小,但我覺得以後一切都會受到管理。假身份證、假名字、假護照,無論偽造任何東西,都失去了意義。只要活在世上,就無法偽造基因。既然由國家管理基因,就等於人生受到了支配。‘自由’這個字眼也就失去了意義。”
“既然你這麼說,可以加入反對勢力啊。”
白鳥裡沙嘴角露出笑容。
“過去有多少反對勢力改變國家方針的例子?國家管理國民的DNA已經成為世界的潮流,沒有人能夠阻止。我才不希望自己的人生浪費在這種徒勞無益的事上。”
“所以你決定成為支配的一方嗎?”
“我知道即使成為支配的一方,仍然會受到管理。但是,我希望能夠了解系統,瞭解系統的實際情況。這樣的話,即使發生了甚麼狀況,至少能夠接受,自己也要負一點兒責任。”
“我充分了解了。”
神樂點頭回答時,螢幕的畫面出現了變化。各種資料穿越畫面,最後出現了“錯誤”的文字和錯誤程式碼。
“你也看到了。”神樂對白鳥裡沙說,“不知道為甚麼,系統無法檢索。不知道是資料有問題,還是系統發生了狀況。”
“NF13之前在檢索系統中不是也找不到相符的資料嗎?”
“如果這個資料是NF13,就會顯示‘NOT FOUND ’。因為目前已經輸入了NF13的資料,雖然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至少知道是否吻合。”
白鳥裡沙抱著手臂。
“如果是系統故障,會是甚麼原因呢?之前也曾經發生過類似的情況嗎?”
“計算機系統故障的原因不勝列舉,迄今為止,當然也曾經發生過各種狀況。我打算重新檢查一下整體系統,也許需要重新灌程式,果真如此的話,就需要幾天的時間進行調整。”
“好像很複雜,我一定會幫忙。除錯有助於充分了解整個系統。”
“謝謝,但今天晚上就不必了,我也想去向從毛髮中萃取DNA的分析小組瞭解一下情況。我準備除錯時,一定會通知你,在此之前,就請你等我的通知。”
白鳥裡沙聽了神樂的話,不滿地微微揚起尖下巴,但嘴角立刻浮現了笑容。
“好吧,大約是甚麼時候?”
“目前還無法斷言,這兩三天內應該可以聯絡你。”他在說話的同時結束系統,剛才的假D卡也彈了出來。
“明天要怎麼辦?”白鳥裡沙問。
“明天?”
“不是要在警察廳開會嗎?我記得你要在會議上報告解析的結果。”
神樂差一點兒咂嘴。他幾乎忘了這件事。
“目前這種狀況,根本沒辦法報告。我會向志賀所長說明。”
“你會去參加會議嗎?”
“要看實際情況,但目前打算去參加。”
“志賀所長說,會安排讓我也參加會議。”
神樂注視著白鳥裡沙,點了點頭,吐了一口氣。
“那我們明天在警察廳的會議室見。”
“好,那就明天見。”白鳥裡沙注視著神樂,收起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