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過是因為秦弈沒有經歷過流蘇她們的死亡,沒有眼睜睜看著她們在懷中死去、無能為力的痛苦,沒有經歷過為了復活她們奔忙萬載、卻終究發現只是虛幻的絕望。
一旦經歷了,不知秦弈會不會是第二個玉真人。
也許會。
玉真人其實一貫都是非常理智的人,目光看盡本質,否則也不可能在這靈氣稀薄的人世自證無相。但這種時候,他理智不了。
他甚至無力去剖析到底靠向哪方更正確。
只有一個想法,能復活她……一定要復活她。只要能達成這個目標……無論造成甚麼結果,也在所不惜!
或許當初,以正道清修之士而禍亂北冥的鶴悼與悲願,能理解這樣的心情。
那是撞了萬載之牆,絕望的掙扎。
玉真人拎起龍屍,默默離開了密室。
天外人留下這將死未死的龍屍,面上大度,是讓你可以取魔龍之魂來煉幽冥,很有誠意。
實際是無聲的嘲諷,你試唄,能讓你煉幽冥又如何,你煉一百個幽冥都沒有意義……你要的根本就不是煉幽冥啊……
甚至你現在不會煉幽冥了,幽冥煉好了,我進不來了……你肯把我拒之門外?
你會來求我的。
門外有下屬驚喜地喊:“宗主,何處來的深淵魔龍?此物配上少主剛才帶來的寶物,說不定有大用!”
玉真人看著手中龍屍,手都在發抖,好半天才低聲道:“取魂,別讓它散了……先養其魄以壯大,之後再試。”
“是!”下屬歡天喜地地領命去了。
這也是折騰了永珍森羅宗幾十年的大事,只要能做成,誰都高興。
可偏偏他們的宗主此刻臉上卻連一點喜色都沒有。
“報,宗主!外面有個道士求見。”
“不見。”
“他說他是……”下屬猶豫了一下,似是不敢確信:“他說他是天樞神闕鶴悼。”
“……”玉真人轉頭看向門外的方向,好一陣子才道:“請他進來,上廳待客。”
他想聽聽鶴悼的故事。
第1151章綠不綠?
玉真人只是很早年前見過鶴悼一面,他縱橫天下的時候,鶴悼早就長期閉關了,他和曦月打交道更多……但他一眼就知道來者確實是鶴悼。
這也是曾經的神州正魔領袖歷史性的會面,雖然如今還說甚麼神州正魔,似乎有點可笑。鶴悼和玉真人相視一笑,都沒在這上面多扯,彷彿已經相交多年的老友,而不是萬載之敵。
因為真的沒甚麼意義,反倒有些滄海桑田的喟嘆。
“聽說你境界跌落,如今看似恢復了?”玉真人給鶴悼上了一杯青冥酒,問道:“這時間並不長,是如今門完整後導致太清更容易了?還是因為跌落重修更簡單?”
“不過是心,執而生妄,何以太清?放下一執,便發現其實也不難……當然,和曾經上過峰頂也有關,見過總是見過,倒是和門關係不大了。”鶴悼笑道:“當然每個人情況不同,門的完整,對真人還是很有用的,將來真人若是欲窺太清之途,應該不會像我這麼艱難。”
“嗯。”玉真人頷首:“敬你,萬載執著,殊為不易。”
鶴悼舉杯飲盡,反問:“我說放下一執,方證太清,何以你反而敬此一執?”
玉真人淡淡道:“我總覺得,當那一執念在心時,鶴悼才是鶴悼,如今這個已經不是了,說死了也沒甚麼問題。”
鶴悼撫掌而笑:“有趣。真人又為何覺得,你心裡貼了標籤的鶴悼才是鶴悼呢?”
玉真人失笑:“因為那是我心裡的鶴悼,我心裡的鶴悼死了沒,只在我自己的看法,於鶴悼本人無關。就好比曦月若是變得濫殺無辜,那你多半也會覺得曦月死了,活著的不過是頂著那皮囊的另一個道姑罷了。對不對?”
鶴悼笑道:“貧道在真人眼中竟是那般濃墨重彩的求不得放不下……竟到了放下即死、已非其人的程度,倒是讓人意外得很。不知是否因為,真人在其中代入了一些自己的故事?”
玉真人道:“顯而易見。”
“所以真人覺得,如果某天自己放下了,自己也算是死了麼?”
玉真人怔了一怔,慢慢搖頭:“我大概會覺得,沒甚麼必要活著了。”
鶴悼眼裡有了些複雜。
當初他大約也是差不多想法。
當執著了一輩子,其實已經成為活著的意義了。
如果失去了活著的意義,想要重新找到自己為甚麼活著,或許都不太容易。
沒有這麼一個意義,漫長的生命無非是漫長的囚籠,甚麼是解脫?長生從來不是解脫。
放下是解脫。
可放下談何容易……
甚至在他人眼中,放下之後的你,可能已經不算是你。
甚麼是你,甚麼是我,甚麼是存在,就此成為各人有其道的哲學命題。
“真人未曾放下,所以這麼想。一旦放下了,想法或許又會改變。這是貧道自身感受,願與真人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