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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

2022-02-12 作者:東野圭吾

第一章

那通電話對武尾徹而言,就好比想過河的時候來了條船。

和保安公司的合同已經中止兩個月了,沒能續簽,是因為體檢報告的結果不太好的緣故。尿酸值超出了規定範圍。“萬一痛風發作,我們可就難辦了呀。”人事部負責人如是說。武尾堅持說,只要注意保養,數值很快就會回落,人事部的人卻沒聽進去。不過,事後想來,大概這件事原本跟尿酸值就沒甚麼關係。公司業績毫無起色,管理層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或許是下定決心要削減經費了。

武尾徹馬上開始找工作,卻怎麼也找不到。他的長處只有一副大塊頭,以及“前警官”這個頭銜罷了。要說適合做的,還只能是保安這一行。但年近半百的歲數成了他的軟肋。有的負責人還說,哪怕你只年輕個兩三歲都行呀。

關於辭去警察職務的緣由,武尾只能說是家庭原因,這或許也很難給人留下好印象。其實真相是,他在地方警察署幹了將近十年,只因為委婉地提醒上司不要性騷擾女下屬,被上司記恨,要把他攆到偏遠地區的派出所去。他腦袋一熱,索性遞交了辭呈。這些事情武尾沒有絮絮叨叨多加說明,公司自然會懷疑是不是他出了甚麼問題,被警署革了職。

保安之外的工作是很難找了,何況他對事務性質的工作特別頭疼,看賬本上的數字更是如看天書。

是不是隻能回老家了啊?他開始這麼想。武尾的老家在宮崎,哥哥繼承了從祖父那一輩傳下來的養雞場。以前哥哥就曾經說過,希望他能回來幫忙分擔工作,照顧雙親。

但他心中依然很鬱悶。十八歲時就離開了故鄉,就算現在回去,也連個親近的朋友都沒有了。

就在這時,他接到了一個電話。

打電話來的是個叫桐宮玲的女人。光聽這名字他還有點迷糊,但對方一提到開明大學,他就恍然大悟。“啊,是那個時候的……”

“有件事情想拜託您,可以見個面嗎?”桐宮玲說。

“可以倒是可以,不過,您知道我已經不在保安公司幹了嗎?”

“知道,我問過公司了。”

“這麼說來,這件事和工作無關啦?”

“不,和工作有關。詳情我們見面時再談,總之,是希望您保護一個人。”

“保護……”他不由得攥緊了話筒。

“怎麼樣?可以見個面嗎?”

“好的。去哪兒見面比較好呢?學校嗎?”

“嗯,您要是能到大學來一趟,就幫了我大忙了。”

桐宮玲提出了建議會面的日期和時間,武尾答應下來,又商量了些細節,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武尾捏緊了拳頭。有工作上門固然值得高興,但在他心中高唱著的,卻是“保護”這個詞。

當警察的時候,武尾基本上都在警備課工作。由於他體格健壯,又有柔道三段的功夫在身,經常被委派些保護要人的工作。張開自己的身體,守護旁人的生命,這份工作強烈地刺激了他的使命感和正義感。他甚至覺得這就是自己的天職,有那麼一段時期,他還認真地夢想過成為一名安全警察(Security Police)。

和保安公司簽約,也是出於這樣一種希望:不僅僅是當個保安人員,還想接下守護甚麼的任務,如果可能的話,最好是保衛某個人。而事實上,他也的確負責過不少這樣的工作。一聽到海外著名藝術家訪日的訊息,他就手心發癢,想著是不是又有任務要輪到自己了。

他用力彎曲右臂,用左手握住凸起的肌肉。

還是得鍛鍊啊,武尾想。

開明大學是一所著名的綜合性學府,理學部尤其優秀,出過不少卓有建樹的研究人員。桐宮玲就是這所大學的人。

武尾是在兩年前見到她的。她委託武尾的公司把某樣東西從東京送到紐約去,確切地說,是護送攜帶這樣東西的人。公司派出了包括武尾在內的三名保安人員。

那東西似乎放在一個小皮包裡,對皮包裡的內容,委託人並未多加說明。攜帶皮包的是一名中年男子,桐宮玲與他同行,負責照顧他。

武尾等人和他們一起到了成田機場,隨後,只有武尾一人和他們一同前往紐約。到了紐約,把中年男子交給等候在那裡的人之後,兩人便馬上動身返回日本。雖然是一起返回,但因為桐宮玲坐的是商務艙,武尾坐的是經濟艙,兩人在飛機上並未交談。在成田機場與她道別後,武尾就回了公司,報告任務完成。

那之後,他再也沒有見過桐宮玲。這次她為甚麼要把委託交給已經不在保安公司工作的自己,武尾心裡一點譜都沒有。

到了約好的那一天,武尾穿上西裝,前往開明大學。原本邋里邋遢的鬍子颳得乾乾淨淨,理髮店也是昨天剛剛去過,看上去精神百倍。

到了校門口,武尾一邊看著莊嚴肅穆的門柱,一邊給桐宮玲打電話。

她馬上接起了電話,說這就過來接他,讓他在那兒等著。

武尾站在大門旁邊,望著學生們進進出出。這些學生都是一副聰敏的模樣,帶著自信滿滿的表情。或許還有一點“捨我其誰”的自負。

沒多久,一輛轎車就停在了武尾身邊,駕駛室的車窗降了下來。“武尾先生。”

武尾對開車的那個女人還有印象。容長臉,高鼻樑,是個美女。他邊打招呼邊走了過去。

好久不見,桐宮玲笑著說道。

“好久不見。”

“您好像沒甚麼變化呢。”

“您太客氣了。”

“太好了,這下我就放心了。”桐宮玲滿意地點了點頭。她眼角微微有些下垂,看上去總像有些惺忪似的,但微睜的眼眸裡藏著冷澈的光,似乎在觀察對方。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武尾就感覺到她是個不能掉以輕心的對手。

“請上車。”她說,“要帶您去的地方,離這兒還有段距離。”

“好的。”

武尾繞到副駕駛一側,開啟車門,上了車。

桐宮玲穿著一身黑色褲裝,修長的腿踩在油門踏板上。

“您聯絡我,讓我小小地吃了一驚呢。”

聽了武尾的話,她揚了揚下巴。“我想也是。”

“為甚麼是我?”

她停頓了一拍:“詳細情況待會再說。”便繼續開車了。

明白,武尾回答。

轎車開了十分鐘左右,來到一棟白得不自然的建築物前面。入口處掛著一塊牌子:“獨立行政法人數理學研究所”。

武尾下了車,在桐宮玲引導下走進樓內。大廳裡有一扇安全門。她說了聲“給”,遞過一張通行證,似乎是訪客用的。通行證用帶子吊著,武尾便把它掛在了脖子上。

穿過安全門,來到走廊上。桐宮玲終於在一扇門前停下了腳步。她敲了敲門,屋內有個粗啞的男聲應道:“請進。”

桐宮玲推開門,說:“武尾先生到了。”

“請他進來。”

她用目光敦促武尾進屋。武尾說著“打擾了”,走進了房間。

這似乎是一間會議室。幾張沙發環繞著一張巨大的桌子。

坐在正中的男人站了起來,他看上去和武尾差不多年紀,只是體格全然不同。男人身形瘦小,下巴尖削。最不一樣的是神態,理智而聰敏。武尾想,和他一比,自己的臉或許就跟大猩猩差不多吧。

男人走過來,定睛把武尾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後,問道:“數值下降了嗎?”

“啊?”

“尿酸的數值。已經順順當當地降到正常值了嗎?”

這話出乎武尾的意料,他不由得張口結舌。

“降下來了。呃,現在正常了。”這樣回答之後,他問道,“您怎麼知道……”

男人微微一笑。

“既然有重要的工作要交給你,事先當然會做一系列調查。”

“是向公司問的嗎?”

要真是這樣,無論如何也無法原諒。武尾想。居然隨便洩露個人資訊。

男人似乎察覺了他的想法,仍然笑著,搖了搖頭。

“公司沒告訴我不和你續約的原因。不過記錄本身是留在電腦上的,我請人幫我偷偷看了看。研究所裡有這方面的高手。”

看來是侵入了公司網路。

武尾轉頭去看桐宮玲:“保護物件就是這位先生嗎?”

“不是我。”男人回答,接著又問桐宮玲,“詳細情況和他說了沒?”

“甚麼都還沒說。”

“哦。”男人重又看著武尾,點點頭,“是桐宮推薦了你。希望你面試順利。”

“還有……面試嗎?”

“是的。我只是想和你打個招呼。那麼,就拜託了。”男人對桐宮玲說了一聲,便離開了房間。

武尾正望著房門,桐宮玲朝沙發示意:“請坐。雖然原則上保鏢是不坐下的,但還沒決定是否錄用您。”

多半會是這樣。武尾說了聲“失禮了”,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桌子上放著幾份檔案,其中一份附有武尾的面部照片。旁邊的小字記的應該是他的經歷。這或許也是從那家保安公司拿到的。

“您沒問呢,”桐宮玲邊整理散放的檔案邊問,“剛才那位是誰。”

“我是不是問上一句比較好?”

聽他這麼一問,桐宮玲的嘴角舒緩下來。

“這就是你的優點所在。不想去了解多餘的事情。這是我推薦你的理由之一。”

“因為去了解並非保護物件的人,是沒有意義的。”

“但也有人按捺不住好奇心吧?您還記得上回的工作內容嗎?”

“當然記得。把一名身攜皮包的男性送到紐約。”

“您一次都沒有問過那包裡裝的是甚麼。也沒有流露過想要知道的樣子。”

“公司對我們說過,那是非常貴重的物品。比我的性命還要寶貴。”

“您不想知道那是甚麼嗎?”

武尾聳聳肩。“只要不是危險物品,管它是甚麼呢。”

桐宮玲點點頭。

“這種態度非常重要。如果很想知道,卻因為工作的緣故,不得不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那麼,在我們這一方看來,還是會令人有些不安的。”

看來這次的工作也很敏感。大約是要保護見不得光的“某些東西”吧。

他默然不語,桐宮玲卻道:“是素數。”

“誒?”

“數學上的素數。比如2、3、5甚麼的,除了1和它本身之外,無法被整除的數。那個包裡放著的,是記錄著某個素數的東西。只不過,那個素數的位數非常之多。即使用超級電腦來計算,也無法輕易算出來。您知道嗎?現在,這樣的素數常被使用在資訊加密領域。”

“聽說過。但不清楚具體做法。”

就算解釋,他大概也聽不懂的吧。

“要把加密資訊解碼,就必須用到那個素數。總之,是非常重要的東西。運輸的時候也必須多加防備。所以,才委託您的公司負責保衛。”

“原來如此。”武尾點著頭,回望桐宮玲,“然後呢?”

她笑著,微微側著頭。“您好像沒甚麼興趣呢。”

“這和我一輩子都沒甚麼關係。不可以嗎?”

“不,這樣很好。那個人很快就要到這兒來了。”她從上衣內袋裡掏出一張便箋紙,放在桌子上。

武尾伸手拿起那張紙。上面寫著一個名字:“羽原圓華。”

“這就是我們希望您保護的人。讀作‘UHARAMADOKA’。她基本上都生活在這棟樓的某個房間裡,偶爾才會外出。外出時,我們希望您能貼身保護她。無論她去哪兒,您都不能把目光從她的身上移開,保護她免遭一切危險。”

只有一點,桐宮玲豎起食指。

“只有一件事要注意。請務必不要對她產生興趣。不能詢問關於她的一切問題,比如她為甚麼在這裡,在這裡做甚麼,等等。明白了嗎?”

“在保衛方面有必要的事情也不能問?”

“如果覺得必要,我會告訴你的。忘了說了,她外出的時候,我也會跟在旁邊。可以嗎?”

保護物件似乎是個相當麻煩的人物。但他已經做好了接一單困難工作的準備。要不然,對方也不會特地把委託交給武尾一個人了。

明白,他答道。

這時,傳來了敲門聲。“門開著呢。”桐宮玲應道。武尾站起來,面向門口。

門開了,一名年輕女子走了進來。她看上去還不到二十歲,長髮,個子不高,穿一件格子襯衫,牛仔短裙下伸出一雙細腿。眼睛大大的,眼梢上翹,讓人聯想到貓。

武尾稍稍有些意外。他還以為要保護的是位上了年紀的女性。

桐宮玲站在兩人中間。

“這位是武尾徹先生。他希望成為你的保鏢。”說著,她又轉向武尾,道,“這是羽原圓華小姐。”

請多關照,武尾低頭行禮。

羽原圓華的大眼睛直直地盯著武尾,接著,她的視線上下移動起來,就像在檢查他的全身。

怎麼?武尾問道。

“走兩步。”她說。聲音裡帶點兒鼻音。

“啊?”

“在周圍稍微走兩步。直到我說停為止。”她指著地板,畫了個圈。

武尾迷惑地看看桐宮玲。她微微點頭,讓他照做。

武尾無法,只好在沙發周圍慢慢走了起來。走完一圈,圓華“嗯”了一聲,點頭道:“走的時候不疼吧?”一邊指著他的身體。

“疼?哪裡?”

“腰。右腰。你有腰疼病對吧。”

她的斷言讓武尾大吃一驚。她說的沒錯,從年輕時起,腰痛就困擾著他。

“你怎麼知道?”

“一看就知道了。你身體不協調。怎麼樣?能跑嗎?萬一有個甚麼事,不能跑的保鏢可是個問題。”

她的話讓桐宮玲臉上浮現出擔憂的神情。

武尾自信地拍著胸膛。

“沒問題。的確,腰痛是我的老毛病了,但我平時都很注意的。”

圓華在鼻子裡“嗯”了一聲,又指向武尾的嘴。

“自己注意是很好,但最好還是儘早去看一下牙科醫生。身體不協調的原因和牙齒的咬合有關。”

武尾的手不由得摸上了自己的下巴。他還從沒想到過牙齒咬合的問題。

圓華放下手,對桐宮玲道:“這個人可以。”說完,就轉過身,開啟門,走出了房間。武尾茫然地目送她離去。

桐宮玲打量著他的神情,現出一絲苦笑。

“您好像很想問關於她的事情。”

“啊,不,這樣的想法……”雖然含糊帶過,但桐宮玲說的沒錯。這女孩是甚麼人啊?

“您透過了她的面試。怎樣,您接受這份工作嗎?如果您接受的話——”桐宮玲提示了一下報酬。那是個比武尾的預料高出許多的數字。

沒有理由拒絕。我接受,武尾答道。

武尾的工作從第二天開始。雖說是工作,但這一整天他都是在研究所的大廳裡度過的。一問才知道,圓華基本上連飯都是在所裡吃的。晚飯前,傍晚六點多的時候,桐宮玲告訴他今天可以回去了。

“她外出的頻率怎樣?”

聽了武尾的提問,桐宮玲搖搖頭。

“很隨意。有時候連續好幾天都出去,有時候一個多星期不出門一步。不到出門的時候是不知道的。是不是應該一開始就告訴你呀?”

“不,沒關係的,現在也不遲。”

武尾想得很開:光候著就有報酬拿的話,該有多開心啊。

但這樣的好事沒能持續多久。第二天,武尾就首次陪同圓華出門了。桐宮玲開車前往的目的地是一家大型購物中心。圓華在裡面逛了幾家店,試了一堆衣服,把玩的小飾品更是不計其數。她一移步,武尾便和桐宮玲一起跟上去。當然,同時還注意著四周有沒有可疑人物。

陪小姑娘買東西是件辛苦差事。但作為工作呢,又不覺得那麼苦了。武尾一邊用目光追隨著圓華的動向,一邊暗自納悶。為甚麼她有必要請保鏢呢?只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女孩啊。如果是豪門大小姐倒還需要留心,可如果是那樣,就不會在研究所裡過夜了。

但武尾禁止自己繼續深入思考下去。一方面,對方已經挑明瞭,說不得對圓華抱有興趣;另一方面,他也覺得這跟自己沒甚麼關係。

不過,那一天他只留下了一段記憶。買完東西,桐宮玲把車開出立體停車場的時候,圓華說:“等等。”

桐宮玲踩下剎車。“怎麼了?”

武尾回頭看看後座。圓華用手指向窗外。“有個傢伙讓人很頭痛。”

沿著她指的方向抬頭看去,有個男人正站在立體停車場的三樓,把身子探在外面抽菸。他一隻手擺弄著手機,另一隻手的指間夾著香菸。抽的時候,菸灰時不時飄落下來。正下方的通道上,開車過來買東西的顧客來來往往。

“別管了吧?”桐宮玲說。

“不行。下面有小孩子經過,萬一菸灰飛進眼睛裡可就糟了。”圓華掃視了一圈四周,說了聲“正好”,便開啟車門,下了車。

武尾不知道她要做甚麼,也跟著下了車。不遠處有個手拿許多氣球的男人,好像是免費送給小孩子的。圓華走過去,說了幾句,拿過一隻紅氣球。

“這是要做甚麼?”

圓華沒有回答武尾的問題,徑直向立體停車場走去,像是在說“你等會就知道了”。三樓抽菸的男人仍然在一門心思地玩手機,沒有朝他們看上一眼。

圓華站住了。這裡與三樓的高度差大約有十米,直線距離也差不多。

她歪著頭,向左移動了兩步。然後,像是算準了時機似地,鬆開了氣球。

眼看著紅氣球向上升去。不僅如此,還在風的推動下,斜斜地向前飄移。就像被吸住了似的,氣球直直地向三樓的男人飛去。

氣球飄到男人左手邊,似乎是碰到了菸頭,瞬間“砰”地一聲,炸成了碎片。男人嚇了一大跳,朝後一仰。

甚麼東西掉了下來,摔在地上。是手機。大概是男人驚嚇間失手掉落的。再抬頭看時,男人面孔扭曲著,不見了。恐怕是下樓來撿手機了吧。

“那隻手機估計是壞掉了。哼,自作自受。”圓華說完,向車子走去。

武尾和圓華回到車上,桐宮玲問道:“這下舒服了吧?”她雖然沒有下車,卻一直關注著外面的情況。

“嗯,算是吧。”圓華生硬地回答。

桐宮玲發動了車子。對圓華所做的事情,她既沒有出言詢問,也沒有發表評論。

當然,武尾甚麼都沒有問。三人回到了研究所,路上一言不發。

之後,圓華也時有外出。正如桐宮玲所說,有時候她經常出去,有時候又在一段時間內毫無動作。出門所去的地方各種各樣,看電影啦,買東西啦,上美容院啦。只不過,她總是隻身一人,沒有與朋友會過面。唯一去見過的,只有在郊外一棟獨門獨戶的房子裡一個人生活的外婆。門首的姓名牌上寫著“蛯澤”,應該是母親那邊的。武尾沒有與她交談過,不過那是一位個子矮小,氣質高雅的老太太。

雖然羽原圓華外出時,武尾都以保鏢的身份時刻跟隨,卻仍然沒有弄清她是甚麼人。不過,一起度過的時間久了,也開始發覺一些事情。圓華的身邊總是會發生奇怪現象。

那是去外婆家時的事。外婆家附近有條河,圓華與外婆一起沿著河邊散步。武尾與桐宮玲拉開一段距離,在後面跟隨。忽然起了一陣風,吹跑了外婆戴的寬簷帽。帽子掉進河裡,隨波飄蕩,離岸邊超過十米遠。

圓華撇下外婆,沿著河一路小跑,好像是打算設法把帽子拿回來。武尾追了上去,覺得她是在做無用功。哪有那麼巧的事,能把帽子取回來呢。

圓華跑出二十多米,站住了。令人吃驚的事在後頭。不知是不是風向起了細微的變化,河裡的帽子居然畫出一道曲線,慢慢地向圓華靠近。和那隻氣球一樣,就像被吸住了似的。

她拾起帽子,返回外婆身邊。小個子老太太接過帽子,嘴角帶笑,道了聲謝。

還有一件事。購物回來,走在公園裡的時候,看見幾個少年在玩紙飛機。但他們的紙飛機沒有一架是飛得好的。其中一架剛好落在了圓華腳邊。她剛撿起飛機,飛機的主人也跑了過來。

圓華對那少年說了幾句話,整理了一下紙飛機的形狀,看了看四周,便扔了出去。紙飛機好像獲得了甚麼動力似的在空中飛翔,緩慢而優雅地迴旋著。不僅如此,紙飛機還漂亮地回到了圓華他們身邊。她抓住飛機,遞給了少年。少年的眼睛睜得圓圓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別的孩子也都看呆了。

圓華微笑著走開了,武尾等人跟在後面。走到半路,武尾冷不丁回頭望了一眼,少年還在扔紙飛機,但不管他怎麼使勁,都沒辦法飛得像剛才那麼遠。

另外,還有這麼一件事。是去美容院的時候。圓華剪頭髮時,武尾就在店外等候。抬頭望天,雲彩的走向逐漸怪異起來,沒多久就下起了雨。那家美容院沒有停車場,到停車的地方得走上一段路。但他們都沒有帶傘。

武尾走進店裡,對坐在等候席上的桐宮玲說要去買把傘。她搖搖頭,說沒必要。武尾問為甚麼,她說就算買了也是浪費,讓他回到工作崗位上去。

雖然心裡納悶,但武尾還是回到了老地方,望著下個不停的大雨。已經進入十月了,氣溫走低,全身溼透是讓人很受不了的事情。

但一個小時過去了,雨勢卻逐漸減弱,終於停了下來。不過天空依舊昏暗。

雨剛停,圓華就推開店門,走了出來。她的頭髮剪得短了些。

桐宮玲也跟著出來了。兩人默默邁開步子,速度都很快,似乎有種默契。武尾趕緊跟了上去。

結果,直到三人走到停車場為止,雨都沒有再下。武尾放下心來,坐進了副駕駛室。剛剛繫好安全帶,雨點就落在了擋風玻璃上。連喊一聲的工夫都不到,雨勢就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傾盆大雨。桐宮玲甚至還沒有發動汽車。隨後,大雨一直下到了深夜。

這些都還算不上奇蹟,也許只是湊巧發生了而已。但武尾感到奇怪的並不只是這些,還有現象的目擊者之一桐宮玲的那種司空見慣的態度。換了一般人,帽子撿回來了,總要說聲“太好了”吧?紙飛機飛得那麼漂亮,總要說聲“真沒想到”吧?巧妙地避開了大雨,總要說聲“謝天謝地”吧?但她們總是默默無言,似乎這些事情本來就應該發生。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武尾有好幾次想問,話到舌尖,又咽了回去。原因是明擺著的:禁止詢問和圓華相關的一切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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