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說季泠的年紀也不年輕了,已到而立。可她整個人卻像是盛放到最燦爛時的花,不見絲毫頹敗、枯萎,就像前一刻才剛剛舒展開花瓣迎接朝陽的牡丹。
用美似乎都不足以形容其態了。
在她身上,當初質弱而卑的季泠再也找不到,也再沒有人會懷疑她就是當初的季泠,因為怎麼看,她們都已經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了。
一個是轉瞬即逝的朝露,一個是光芒萬丈的明珠。
彼此別過後,周容身邊的丫頭蕙蘭道:“真想到大夫人會是那樣的。”
蕙蘭沒見過季泠,畢竟她已經離京十年了。然則蕙蘭跟著周容見過的貴夫人卻是數也數不清了,反正季泠跟她想象的就是不一樣。
周容笑得有些勉qiáng地道:“美得讓人想不到是麼?”
蕙蘭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
“你搖頭是甚麼意思?”周容問。
蕙蘭道:“倒不光是因為美,總是覺得有些不一樣,就是想不出個原因來。”蕙蘭撓了撓頭。
不過答案沒過幾天就揭曉了,蕙蘭同周容出門吃了一頓喜酒,回來的路上道:“二夫人,我終於想起大夫人有哪裡不一樣了。”
“哦?”周容其實並沒甚麼興趣聽,她已經有些厭煩聽到“大夫人”三個字了。儘管季泠甚麼也沒做,甚至不愛出風頭的回京後哪兒也不去,可只是那麼站在那兒就已經讓周容覺得討厭了。
“我覺得大夫人就好似那新娘子一樣,對對,就是那種感覺。”蕙蘭道。
周容一怔,新婚燕爾的感覺麼?
第一百九十二章
馬車行到二門外的時候,周容下了車,正巧看到楚寔扶了馬車上的季泠下車,兩廂見面自然不能不上去說話。
“大伯、大嫂,這是也剛從外回來麼?”周容臉上有勉qiáng扯出的笑臉,可在看到季泠的嘴唇時,卻僵在了臉上,怎麼也再笑不出來。
季泠在周容僵住的瞬間,似乎也意識到了不妥,很不自然地用手背掩了掩嘴,然後恨恨地朝楚寔瞪了過去。
季泠的口脂花了。
成親十年吶,老夫老妻了,早該是左手摸右手的感覺了,可楚寔與她居然還那等恩愛,如何叫周容心裡不百般滋味翻騰。
想當初,信誓旦旦要愛她護她一輩子的楚宿,已經有好些年沒再跟她同房過了。哪怕同chuáng而眠,也是各蓋各的被子了。
周容見季泠尷尬自然隨便找了個藉口匆匆離開,轉角時她回過頭去,卻見季泠正一腳踩在楚寔的腳背上,真的是又嬌又橫。
踩完之後,季泠轉身瀟灑地就走了,楚寔卻追在後面,拉住了季泠。
雖然隔得遠,周容聽不見楚寔說了甚麼,可那模樣,竟然是楚寔在跟季泠說好話似的。
當初傅三嫁給楚寔時,他們相處的樣子周容是見過的。都說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兩人也是出了名的相敬如賓,可傅三絕不敢踩楚寔,楚寔也絕不會上前賠不是。他們就是很正常的一對兒舉案齊眉的夫妻。
那時候就已經讓周容黯然魂傷。
如今周容雖然不會再為楚寔而黯然,可做妻子的人,看看別人的妻子,再看看自己,兩相對比之下的悽苦卻是更叫人心碎。
這讓周容不禁想到,當初她愛慕的人卻是楚寔呀。如果她不心軟、不接受楚宿,就不會有今日之殤了。
亦或者,如果沒有季泠的存在,她和楚宿不會走到今日這一步。
前方楚寔拉住了季泠,可季泠似乎還在鬧。
周容眼見著楚寔又將腳伸了出去,然後季泠又狠狠在上面踩了一下。呵,姿態竟然低到了如此地步?周容皺了皺眉頭,她畢竟也是十年沒見楚寔了,或者如今的楚太傅早不復當初年少時的傲然了。
季泠又踩了一腳之後,這心頭氣都還沒消,剛才實在是太丟臉了,早在馬車裡她就阻止過楚寔的,可這人興致來的時候完全是不管不顧。
“好了,彆氣了,這一路走回去還會遇到許多人,總要讓我替你把花了的口脂擦一擦吧?”楚寔陪著笑道。
季泠聞言這才定住,任由楚寔抬起她的下巴,用她的手絹幫她輕輕地擦拭唇角。
“要不要再抹點兒口脂?”楚寔問,說著話他的手指已經摸到了季泠腰上的荷包。
“不用不用。”季泠甚是懊惱自己做了這一種山苺甜味兒的口脂,楚寔似乎極是愛吃。
“行,那你先回屋去換件衣裳,我去書房。你整理好了,就來書房陪我如何?”楚寔道。
雖然在外時,季泠已經習慣去楚寔書房了,可如今回了京城,多少人看著呢,上頭還有蘇太夫人,她就遲疑了,“還是不了吧?母親若是知道了,定然要說我的。”
楚寔道:“放心吧,她若說你,你說來替我打掃的,書房重地嘛。”
季泠嗔了楚寔一眼,“你可真無賴。”
楚寔捉著轉身欲走的季泠的手將她拖回懷中,也不知在她耳邊低聲說了甚麼,周容就見季泠又是一副嬌羞神色。
兩人這般可不就是新婚夫妻才能有的甜蜜麼?
蕙蘭看出了周容的傷心,這人的日子啊最怕的就是有對比。等回了二房的院子,蕙蘭忍不住開解道:“夫人也別往心裡去,這許多夫妻啊都是表面光鮮。瞧著太傅的確挺寵那季氏的,可這都多少年了,肚子裡一點兒信兒沒有,你說這後面是不是有甚麼問題啊?”
經蕙蘭這麼一提,周容也想了起來,“你是說……”
蕙蘭壓低了嗓音道:“我覺著吧,這夫妻就是再好,可畢竟都成親十來年了,好成這樣的卻從沒見過,事有反常必有妖。聽說先大夫人是難產去的,就留下了大哥兒那麼一個孩子,蘇太夫人看得比眼珠子還jīng貴,你說是不是怕這後面的起甚麼歪心眼兒呀?”
周容吸了口氣,想著蘇太夫人素日做事的習慣來,的確是個下得了手的狠人。原本是無稽之談的事兒,被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說著,再加上無窮的想象力,好似就把自己給說服了。
“所以大爺才這般補償大夫人,你說是不是?”蕙蘭道,“只有這樣才想得通呢。”
周容吁了口氣。
“哎,所以呀別看大夫人表面風光,可這輩子都不會有孩子,雖說大哥兒也會孝敬她,但畢竟不是親母子,肯定有隔閡的。”蕙蘭道,“可我覺得吧,男人呀終歸是靠不住的,待大夫人年老色衰,大爺就是對她再愧疚,恐怕心思也要轉到別人身上去,那時候大夫人的晚景可就淒涼了喲。”
周容點了點頭,“少說兩句吧,這女人啊都有做女人的苦。”
季泠的確苦,正在長歌的監視下喝著比huáng連還苦的苦藥。如今長歌雖然早到了嫁人的年紀,可她不知怎麼想的誓死不嫁,也就一直跟在季泠身邊伺候。
私下季泠也問過楚寔,長歌該不會是想跟著他開臉做姨娘吧,楚寔的回應是把她狠狠調教了一頓,饜足後才道:“如果長歌有那種心思,早就不可能再放在你身邊伺候了。”
季泠有些可憐地看著長歌,“可不可以不喝啊,是藥三分毒,沒毛病都喝出毛病來了,反正喝再多也生不出孩子來。”
楚寔當然是希望季泠能有個孩子的,在外時他們也是聚少離多,如果季泠身邊有個孩子,日子就不會那麼空虛,他就怕她太閒了東想西想。然則他們夫妻似乎甚麼運都很好,可就是這子孫運艱難。
季泠的身子是調理了又調理,請過不知多少婦人科名醫,但至今依舊是一點兒訊息也沒有。如今喝的是京城玉和堂鍾神醫的藥,效果不知道如何,但味道就比以前喝過的都苦。
長歌別的話也說,直接轉身從裡間去了戒尺來捧著跪下。這當然不是用來打季泠的,而是遞給了旁邊的丫頭,讓她打自己的。
季泠一看就甚麼轍都沒了,捏著鼻子皺著眉頭仰頭喝了。她原是不去楚寔書房的,可想著晚上還有這麼一碗,立即就坐不住了,去了外院楚寔的書房。
偏不巧的是,季泠剛從山牆上的門兒轉到院內,就見一名短鬚男子從楚寔的書房走出來,她退也不好退,就只能站在遊廊上。
蔣昌宗卻也沒想到會在這院子見著女眷,畢竟是書房重地。
不過就算是心中詫異,在見著女眷時,也該立即垂眸然後快速離開便是。偏就那麼匆匆一眼,讓蔣昌宗卻呆立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