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堂大人,這位是……”王梓燚和楚寔寒暄後便直接問了出來,這其實也是逐客的意思了。
“這是內子。”楚寔道,然後轉頭又對季泠道,“這位是定西侯的千金成康縣主。”
季泠上前與王梓燚見了禮。
王梓燚看向楚寔道:“楚部堂,成康雖然是女子,但這次前來面見部堂,卻是有重任在身,不知可否私下談一談?”
楚寔笑道:“我書房裡的事兒從來都是不避內子的,不過既然成康縣主發話了,阿泠,你且去內室坐坐吧,不是還有畫沒畫完麼?”
第一百九十一章
季泠點點頭,進了內室,裡面基本算是她的小書房,桌上擺著一幅還沒畫完的墨荷圖。
成康的目光一直跟著季泠,直到她的背影徹底消失,她才收回視線,回頭道:“楚部堂與夫人可真恩愛。”
楚寔淡淡地笑了笑沒回答,本就是私事兒,自然不必在外人面前提及。
王梓燚的確是身負重任,天下局勢驟變,定西侯再不是朝廷唯一能倚重的帥才,眼見著楚寔異軍突起,他自然想qiángqiáng聯手。
定西侯的兒子雖然都死光了,但還有個女兒不是。再者,他也不算老,後院小妾無數,也不信就再生不出個兒子來。有了兒子,奪了那個位置也就有人繼承了。
王梓燚本該是王、楚兩家聯手的紐帶。但這樣大的事兒,自然也不該是王梓燚出面,可她心高氣傲,既然是自己將要嫁的人,她當然要先見一見,掂量掂量楚寔的分量。
來之前王梓燚其實已經先入為主了。她出身高貴,自己也是才貌過人,楚寔年歲比她大許多不說,家中更有嫡子,她已經是極不情願,壓根兒就不考慮。走這一趟也就是想尋個過得去的理由去說服她爹而已。
卻不想神女無意,襄王也是無情。
偏生這就激起了王梓燚的戰火。成康縣主的心性兒一直都是沒變的。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是感興趣。
王家打的主意,不是沒人猜到的。且看王梓燚在武昌府留了下來,以男裝示人經常出入督府就明白了。
季泠何等敏感的人,她磨墨的時候好幾次都忍不住去看楚寔。
“想說甚麼?”楚寔擱下筆問。
季泠掙扎了半天才啟口道:“表哥,成康縣主是有意於你麼?”
楚寔道:“你怎麼會覺得她有意於我?”
季泠道:“我覺得她看你的眼神不對。”
楚寔似乎來了興趣,朝季泠傾身過去道:“哦,怎麼個不對法?”
“反正就是不對。”季泠嗔道。
“那阿泠看我的眼神有沒有也不對?”楚寔問。
季泠這才曉得楚寔又逗她,她撇開頭,心想楚寔不願回答就算了。
楚寔將她摟過,“想甚麼呢?覺得我不回答就是心虛是吧?”
“你怎麼跟我肚子裡的蛔蟲一樣?”季泠沒好氣地道。
楚寔捏了捏她鼻子,“好了別吃醋了。成康對我未必是有意,只是定西侯有那個打算而已。而成康從小被寵壞了,那性子是隻容她不要人,容不得別人不要她。我與你情投意合,她便覺得我沒像其他男子那般捧著她追著她,她就非要贏這一局不可。”
“這是甚麼心態啊?”季泠不解。
楚寔道:“總之你不必覺得她對我真有意就行了。無論她心意如何,我心裡卻只有阿泠你一個。”
楚寔的甜言蜜語,季泠可是聽得多了,尤其是chuáng笫之間時說得最溜,哄得她雲裡霧裡的,不知被他討了多少便宜去,可即使這般,季泠也沒能生出免疫力來,只要聽到了必然面紅耳赤。
“那你為何任由她靠近啊?”原以為挺難開口的,沒想到說出來時卻如此自然,季泠一說完就趕緊道:“我可不是吃醋啊,就是隨便問問。”
楚寔道:“只是想拖延一點兒時間而已,讓定西侯那老匹夫覺得有可能聯手罷了。陝西遲早會到我手裡的。”楚寔既不願意跟定西侯聯手,卻也不願意把他bī到朝廷那邊去。最好的辦法自然是讓定西侯消失。
若是以前的楚寔定然不至於如此不擇手段,但有那一場夢,讓他對定西侯實在生不出任何好感來。
季泠是著實沒想到,楚寔一邊拖著成康,一邊打的卻是這主意。可不知怎麼的,她心裡那根緊繃著的弦卻鬆了下來,鬆下來時她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是那麼那麼的擔心,擔心楚寔會另娶。
曾幾何時,她竟然這麼依戀楚寔了?季泠不由駭然,她原來不是打算,既然成了夫妻,就那麼湊活著過日子,但也只是湊活著過而已。
心裡惶惶然的,季泠有種很恐懼的感覺。她太明白喜歡上一個人會多令人傷心。當初楚宿……
思及楚宿,想象裡的那種痛苦並未如期而至,好似那真是前世的事兒了一般,竟然讓她心裡一絲漣漪都不能泛起了。
這一想,季泠就更惶惶然了。她知道那是因為楚寔待她太好了,好得她覺得已經超出了她所應得的,因此總是不踏實。
“想甚麼呢?眉頭都皺在一起了?”楚寔替季泠展了展眉。
“成康縣主那般美,難道表哥就一點兒也沒動心?”季泠下意識地道。
楚寔大笑道:“你認真問的麼?”
季泠點點頭。
“這天下還有誰能同阿泠媲美的?她連你的三分都不到。”楚寔道。這話雖然誇張,可是各花入個眼,成康在楚寔的眼裡評價很不高。
季泠茫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可是我終究也會老去啊。”
“是擔心以色侍人者色衰愛馳?”楚寔一針見血地道。
季泠點點頭。
“阿泠,若說這個你就真是高看自己了。這女子的美,只倫容貌那是下乘,天下多少花魁容貌都只能算中等,卻吸引了那許多狂蜂làng蝶,憑的可不是臉。”楚寔道。
季泠悶悶地道:“我當然知道,她們詩詞歌賦無一不通,更是知情識趣,溫柔解語嘛。表哥不也有一位紅顏知己,名震天下麼?”
楚寔摸了摸鼻子,尋思著不知是誰告訴季泠他以前的事兒的,若是叫他找了出來,呵……
“我想說的卻不是這個,你想想你光憑一張臉卻是贏不過那些人的是麼?”楚寔問。
季泠點點頭。
“可為何我心裡偏偏就只裝得下一個阿泠呢?”楚寔問。
季泠哀嚎一聲,“你又說這些話來哄我?”
“我哄你甚麼了?”楚寔將季泠捂在耳朵上的手拉了下來,“人和人的緣分是說不清道不明的,阿泠,你雖然美絕天下,若要說無一人能媲美卻也是誇張對麼?”
季泠又點點頭。
“可我依舊只要你,不是為你這張臉,只是因為合契。不是因為你美,也不是因為你溫柔乖順,只是因為你剛好就是你,我們剛好相合而已。”楚寔道,他知道季泠心裡的惶惑,像個走在懸崖邊的人,輕易是半步都不肯邁出來的,必須反反覆覆地跟她說,讓她感受到才能安心。
楚寔也不是那喜歡說甜蜜話的人,然則對上季泠,你若不說,她就容易把自己矮化。
“所以莫說是成康了,便是天上的仙女下凡,我除了多看一眼之外,也絕對不會有二心。”楚寔道。
季泠嗔了他一眼,“甚麼叫多看一眼?”
“瞧瞧,就說了一句話,這醋罈子就翻了,是吧?”楚寔又動手捏季泠的耳垂。他說得沒錯,季泠與他的確合契,合契得讓他無一不喜,無一不愛。
到底成康在這對夫妻之間也就激起了一番談話而已,之後再無半點泡沫。隨著定西侯的離世,曾經高高在上的成康縣主,這一次也再無人護佑而跌落雲端。
季泠再次回京時,京城的天早就變了,只苗太后帶著小皇帝還抱著幻想在苦苦支撐。苗冠玉這一次同楚寔雖然再無jiāo集,然則到底是命貴,依舊成了苗太后,生下的兒子也是先帝唯一活著的兒子。
十年的時間已經足以改變許多人和物了。
周容像一朵已經枯萎的花,眼角的細紋密密麻麻,雖然姿態傲然,氣質端貴,卻已經全然沒了水分。臉瘦而刻,眼神裡少女時的爛漫,新婚少婦時的嫵媚都已經消失,活脫脫的周夫子的再版,目下無塵。
“大嫂。”周容上前給季泠見了禮。
若是叫外人看見只怕要驚奇了,這兩人單看外表的話,說周容是季泠的娘都有人相信。她們本就相差了八歲,可一個彷彿被歲月格外優待,另一個卻彷彿跑在了歲月的前面,越差越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