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寔放柔了聲音道:“阿泠,你這樣的模樣,你覺得沒有人照應你,你會是甚麼下場?”
季泠不說話。
“即便是我,即便你是我的弟妹,即便知道是大錯,可我還是犯了錯。所以你想想,你一個人離開,會是甚麼下場,只怕不出三日……”
“住口,你住口!”季泠哭著叫道。剛才楚寔是在承認他是故意的麼?“你為甚麼,為甚麼你明明知道是我,你還,你還……”
楚寔坐到chuáng沿上,“我沒能忍住。”
一句“沒能忍住”就毀了她一輩子。季泠現在真是恨死說實話的楚寔了,她寧願他是誤會她做珊娘,也好過他承認他是故意的。
“你這個混蛋,你這個混蛋。”季泠已經憤怒、痛苦到了極點,撲過去就開始打楚寔。
打得毫無章法,儘管是無心,可她的指甲還是劃傷了楚寔的脖子,但楚寔一躲都沒有躲。反而道:“是,都是我的錯。”
季泠聞言,卻停住了動作,她才不願意讓楚寔覺得打他一頓就能甚麼事都算了呢。她哭得累了,只撲在chuáng沿上,像只小shòu嗚咽著。
像這種狀況,楚寔就沒處理過。女人之餘他而言,哭得叫人心煩,他看一眼就走了,並不會有安慰的情況發生。只等她們自己情緒平靜下來在說其他。
可眼前這樁事兒,是他闖出來的禍,也就得自己料理。
楚寔覺得季泠可能有必要發洩一下,所以只默默地看著她哭,然後手臂有些僵硬地在她抽泣打嗝的時候,替她順一順背脊。
就這麼一順,季泠立馬就不哭了,她是害怕楚寔再碰她。
被女人避之如蛇蠍,楚寔這也是第一次感受。
“起身穿好衣裳,我帶你去一個地方。”楚寔道。
季泠聞言才發現自己居然衣冠不整地就跟楚寔鬧了起來,她又羞又愧,趕緊攏了攏衣襟,雖然其實甚麼都沒露出來。
“進來伺候姑娘更衣。”楚寔走到外間說了一句。
“姑娘”兩個字季泠卻是聽得清清楚楚的,不由酸從中來,她嫁過人,還……如今卻成了姑娘?
長歌和采薇應聲進門,伺候季泠梳洗。兩個丫頭手腳麻利,不該看的絕不亂看,不該說的絕不亂說,可見不是普通人家的侍女,也虧得楚寔神通廣大才能弄了來。
季泠望著鏡中的自己,她已經很久沒有梳過姑娘頭了,然而她身體瘦弱,長年茹素,顯得比實際年齡卻要小上不少,明明已經是雙十芳華,可瞧著也就十五、六的模樣。因此梳著姑娘頭,絲毫也不違和。
她的臉本就是那種山間雲嵐的清麗,月下白石的幽真。
櫃子裡都是新衣裳,不說布料多華麗,卻都是季泠喜歡的素淨顏色,款式也是最時興的。可以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然而如此,季泠越發想不明白,楚寔為何要娶自己?自己連楚宿都配不上,又如何配得上他。少年得志,堂堂狀元郎,身居高位,老太太最得意的嫡孫,哪裡卻是她能匹配的。
當是已經去了的大少夫人傅氏才能匹配,可惜傅氏難產,如今楚寔已經守了一年,眼看著就要重新說親,或者家裡大人早就已經相中了,可他卻要娶自己?
這張臉如果重新出現在楚府,大家難道會認不出?到時候怎麼jiāo代?季泠都能想到的事情,她就不信楚寔會想不到。可他卻為何要一意孤行。亦或者只是寬慰自己?
季泠的臉色突然就更白了,因為她想到了一種可能。楚寔該不會是要把她當做外室養吧?這種外室,在外面隨便擺點兒酒,騙她就是成親,可實際上不過是笑柄罷了。
這樣的事情,季泠跟著老太太的時候是聽說過的。
“好了麼?”楚寔出現在季泠身後。
“我們要去哪裡?”季泠有些警惕地問道。
“去瓷器廠。”楚寔道。
季泠只能發懵,怎麼也想不通他們為何要去瓷器廠。
“走吧。”楚寔上前來牽季泠。
季泠忙地躲開了,卻也明白自己眼下的處境是沒有辦法選擇的,反正她不同意,楚寔就會來拉她,她如何肯跟他拉拉扯扯,最後的辦法也就莫過於順從了。
到了瓷器廠,楚寔抬手替季泠把帷帽取下,季泠才發現他們所在的地方是瓷器廠的後院,四周堆滿了燒壞了的,或者磕碰出了裂痕、缺口的瓷器。
季泠不解地看向楚寔。
第一百七十五章
楚寔從地上撿起一個殘破的天球瓶,對著一面牆砸了過去,那天球瓶應聲而碎。
季泠還是不解。
楚寔又將一個小茶壺遞給季泠,示意她學他的樣子扔出去。
季泠可沒有砸東西的習慣。
“試著砸出去。”楚寔作勢要來教季泠。
季泠只好慌亂地將那小茶壺扔出去聽個響兒。
這種事一旦開了頭,後面就順理成章了。
季泠不停地砸著楚寔遞過來的瓷器,砸得她頭髮都亂了,砸得她背脊冒汗,可也砸得她心裡舒坦了一分,砸得她心裡那口惡氣微微緩解了一分。
到她氣喘吁吁,香汗淋漓時楚寔才停止“投餵”季泠,引著她去前頭的廂房坐下喝茶。
經過這麼一番運動,季泠原本素來蒼白的臉色添了幾分血色,哪怕這幾年風裡雨裡的粗糙慣了,可她的容色依舊稱得上絕代。當然比之楚寔夢裡的季泠,卻又要差上好幾分了。
“以後若是遇到脾氣發不出來的時候,就跟我說,我帶你來這兒。”楚寔道。
興許是發洩了一番之後,季泠也有了說話的興趣。她在楚府那麼多年,幾乎沒見過楚寔發脾氣,不由道:“大伯……”
這稱呼才出口,季泠就知道自己錯了。“大公子想發脾氣的時候,也是來這裡麼?”
楚寔搖頭道:“不。”
在季泠的疑惑裡,楚寔揭曉了答案,“我一般選擇讓別人發脾氣。”
季泠是被氣笑的,可尋思之後發現,楚寔還真是這麼做的。
突兀地,季泠轉變了話題,但也可以說是被楚寔這句話引出來的。“大公子是要把我養做外室麼?”
“若是養做外室,卻為何還要再等半年?”楚寔反問,似乎早料到了季泠會有這麼一問。
“可是,你難道就不怕將來別人認出我來?”季泠問。
楚寔笑了笑,“山人自有妙計,你別操心了。這半年好好地調養一下身體吧。”
接下來的日子,季泠果真是在調養身體。楚寔更是將老太太去後就回鄉養老的王廚娘給重新請了回來,就在莊子上用藥膳給季泠調理。
此外還有一個留著山羊鬍子,鬚髮都白了的老大夫每旬都要來給季泠診脈開藥,後面這半年,她也不知喝了多少苦湯進去。
除了這兩人之外,卻還來個十分厲害的嬤嬤,教季泠規矩。她雖然敬著季泠,卻也會不遺餘力地糾正她一些小動作,讓她做到極盡優雅端莊甚至雍容。
還要指導她穿衣、打扮、配色,林林總總的好不繁瑣。
季泠對王廚娘是有些親近的,當初她甚麼都不會,一個人住在那破敗院子的時候,反而是王廚娘會賙濟、指點她一下。
可同樣的,季泠也擔心王廚娘會怎麼想自己。
誰知王廚娘剛來見第一面時就道:“姑娘生得可真像一位故人。”
甚麼故人?明明就是同一人,季泠不信王廚娘沒認出自己來。
“可惜她是個沒福氣的。說起來姑娘和她也是同宗呢,聽說都是季家的表姑娘。”王廚娘道,“不過她的個子沒姑娘高。”
季泠不由鬆了口氣,難怪王廚娘以為自己是另一人呢。她離開楚府已經是幾年前的事兒了。她的個子的確長了一些,容貌雖然變化不大,可也有些許的差異。
說是一個人也可,可若是讓人先灌輸了一通說是比人,她也就會先入為主地真以為季泠是季靈的表妹。
瞧瞧,楚寔想得多周到,怕以後有人叫季泠她露了餡兒,索性就只換了個字兒。
這半年的功夫裡,季泠的身邊來來往往總是有人,反正就沒有讓她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所以無論是想逃還是想死都沒有機會。
然則自殺總是有衝動的成分在裡面,過了那陣子之後,也就未必提得其那麼大的勇氣去死了。
自古艱難唯一死嘛。
對季泠而言,這半年楚寔再也沒出現過,所以這樣的生活對她而言幾乎稱得上是心所向往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