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她的肌膚太過雪白,再被這彤色吉服一襯,越發顯得晶瑩剔透,帶著半透明的光豔,端莊雍容有,高貴典雅有,老氣橫秋卻是沒有的,反而有種別樣的魅力,來自於禍國殃民的美貌和端莊清貴之間的矛盾對比。楚寔見著大狀的季泠,眼睛就沒挪開過。
“不好看嗎?”季泠有些緊張地問楚寔。
“如今方才曉得,這天下沒有難看的衣裳,只有難看的人。”楚寔走近季泠想為她調整了一下頭上的珠花。
季泠趕緊捂住腦袋道:“別動,別動。”
那語氣裡的緊張把楚寔都給驚著了。
“重得不得了,你隨便一動,我感覺我脖子就要扭了。”季泠抱怨道。她梳著朝天髻,頭戴鑲紅寶石九鳳掛珠金步搖,還有金嵌寶牡丹鸞鳥紋掩鬢一對,髻後還有十二支金鳳穿牡丹簪,季泠感覺自己頭髮上能插首飾的地兒全都插滿了首飾,微微一晃頭,就覺得脖子疼。
第一百六十一章
“怪不得都說皇后要端莊,你說著能不端莊麼?我要是坐在那兒絕對不敢亂動,頭都不帶偏一下的。”季泠嘟囔。
楚寔打量了一下季泠的頭飾,的確是華麗富貴,端莊大方,將她素日清麗除塵的容貌都襯托得彷彿朝陽出雲般豔麗起來,“忍一忍吧,這般打扮好看。開了chūn我叫人重新為你打製首飾,務必要輕可好?省得你來年又說脖子疼。”
季泠笑了笑,然後捧著自己的腦袋道:“我都不敢點頭了。”
楚寔被她都得輕笑出聲,季泠才恍然她已經有許久沒見著楚寔這般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風清月朗,讓人覺得整個乾坤都亮了。她忍不住踮起腳,抬起手為楚寔正了正冕旒,“表哥這樣穿不像是皇帝,倒像是要去迎親的新郎官呢。”
楚寔順勢捉住季泠放下的手,看著她的眼睛道:“那新郎官迎親之後能不能牽著新娘子入dòng房?”
季泠就接不上話了,到了為難的時候,她依舊是那個不善言辭的季泠。
“行了,不逗你了。”楚寔鬆開季泠的手。
季泠看著側過身去由著餘德海替他整理腰帶的楚寔,看明白了他的失望,可卻怎麼也張不開嘴。
末了,季泠換了個話題道:“表哥,我一點兒也不記得以前的冬至朝見了,要是犯了錯怎麼辦?”
楚寔回頭道:“即便犯了錯,那也是別人錯了,你且放寬心吧,皇后娘娘是不會錯的。”
季泠深呼吸了一口,這才跟著楚寔走出了後殿。
只不過楚寔要去的是前面的皇極殿接受百官朝賀,而她卻要去昭陽宮接受命婦朝拜,然後兩人再分別率官員和命婦去慈寧宮朝賀太后。
走進昭陽宮的時候,季泠才發現,好似這兒才是皇后的宮殿,可她卻一直住在皇帝的乾元殿內。皇家夫妻並不像普通夫婦那般是住在一塊兒的。
因為皇帝要召幸嬪妃,皇后總住在乾元殿卻也是不妥的。季泠後知後覺地想著,該不會是自己一直住在乾元殿,所以楚寔才沒有召幸繁纓,或者其他宮女的吧?
在季泠走神間,雅樂已經奏起,丹陛下烏壓壓的人都跪在了地上,恭迎皇后駕到。
季泠的九重赤紅泥金翟裙逶迤在光潔的地磚上,好似金鳳的尾羽一般,華麗、高貴、光豔、雍容。
她會在雅樂聲裡升座,有宮女牽著她的翟裙,在她坐下時,將裙襬整齊地在地上擺好。
司儀太監叫了一聲“賀”,眾命婦開始口誦賀詞在司儀太監的引導下,隨著不同雅樂的奏響,一拜、再拜、三拜。
而在起和拜之間的間隙裡,眾人便有了機會打量前方的皇后娘娘。
這是季泠第一次見她們,其實也是她們第一次見到這位深藏宮中的中宮皇后。
結縭十餘載,還曾下落不明,然後再被皇帝迎回來,獨霸後宮,這位皇后也算是傳奇了。眾人也都想知道,不知這位皇后有甚麼特別的,能讓皇帝如此惦記,惦記到甚至qiáng硬地抹殺了成康縣主的存在。好似天下從不曾有過這麼一個人一般。
當她們抬眼去打量季泠時,只覺得朝陽彷彿都成了這位皇后的映襯,她華麗的翟裙上似乎真有鳳凰飛起,於她身後鳳舞呈祥。
可這卻都還比不上她的容貌。
像是連老天都眷顧著她的模樣一般,有天光從她的身體裡自內而外地釋放,暈染了她的眉眼都帶著寶石一樣的光輝。
只那麼看著,便覺得耳邊有仙樂飄飄,鼻尖有瑞花綻放,眼前有仙鶴起舞。她獨自一人,便將這昭陽宮變作了崑崙瑤池。
那有女兒開chūn即將參加選秀的夫人,心不由沉了又沉。當初以為新皇對皇后不過是顧念舊情,便是再美貌也已到了色衰的年紀。可如今看過去,卻哪裡是她們家中青澀果子似的女兒能望其項背的。
季泠不知漢白玉階下眾人的心思,只緊張地將手藏在袖口中,根據司儀太監的提示叫了聲“起”。
這便算暫時告了一個段落。
然後季泠被打著七鳳曲柄明huáng蓋的太監、宮女簇擁著上了翟輿,前去慈寧宮。身後的儀仗足足有幾十丈長,雅樂四起。
季泠和楚寔並肩朝賀了蘇太后之後,又暫行分開。季泠在昭陽殿賜宴大宴內外命婦。
這時候氣氛就算鬆了一點兒了,不過一開始循例要敬皇后三杯酒。每上三道菜餚後,雅樂奏起,司儀太監就會叫“敬”。
內外命婦皆要離座將杯子舉到額前躬身敬酒,季泠也要離座回敬。如是者三。
季泠唯一的感受就是她要倒了。
雖然上下隔得不是很遠,設的宴也是圓桌,可席間並無竊竊私語聲,所有命婦都拘謹地動著筷子,怕吃得多了,一會兒在宮內可不好更衣。
季泠放眼望去,除了楚寔的三個妹妹,貞珍、靜珍、婉珍,還有三弟妹吳琪外,其餘她認識的人並不多,只有huáng鳴音還算有點兒印象。這讓季泠不由想起苗氏姐妹來,卻不知今在何處,想當初苗冠玉還在楚府住過呢,蘇太后甚是喜歡她。
好容易熬過了冬至大典,季泠覺得自己一把骨頭都要散了,晚上斜靠在榻上看著對面正批閱奏摺的楚寔道:“表哥,你還記得冠玉嗎?”
“怎麼突然提起她了?”楚寔擱下筆。
“沒甚麼,就是想著也不知祝主事如今做到甚麼官了,在大典上也沒見著苗家姐妹。”季泠道。
她說完卻見楚寔驚詫地看著自己,不由道:“難道我又忘了甚麼?”
楚寔搖頭道:“當時情況亂得很,你不在京城,又素來不打聽這些,難怪不知道。”
“怎麼了?”
“苗冠玉做了先朝太后,後來帶著小皇帝逃出東海了。”楚寔一句話就把事情給jiāo代清楚了。
“她怎麼會做了太后?”季泠真是吃驚得震驚了,“她不是對你……”
住進了楚府的苗冠玉,對楚寔的關注雖然不算特別明顯,可季泠那麼敏感,如何能感覺不到。
“對我甚麼”楚寔笑了笑,“你這腦瓜子怎麼總是多想。”
“我才沒多想呢。”季泠道,“可她怎麼就入了宮呢?”
“她那個人和季樂差不多,恨不能天下人都羨豔她,所以她選擇入宮並不奇怪。”楚寔道。
“那她怎麼會當太后的呀?我記得靈帝還有好幾個兒子的呀。”季泠道,怎麼也輪不到苗冠玉做太后的。
“你不要小瞧苗太后的手段。”楚寔道,“後宮之爭和戰場之爭沒甚麼區別。”
季泠愣了愣,聽明白了楚寔的暗示,卻沒想過小時候那麼可愛的冠玉,長大後會是楚寔嘴裡說的那種人。
“真想不到啊,她小時候,表哥好像還挺喜歡她的。”季泠嘆道。
楚寔揚揚眉,“你哪隻眼睛看見我喜歡她的?”
“你不是還送了她墨寶麼?”季泠道,“我當時都沒想著你能答應。”
楚寔低下頭重新拿起筆開始批閱奏摺,“她一個小孩兒求我,又是為了縣裡的教諭,我如何拒絕?就當賠了你害她撞頭的禮。”
季泠很容易就接受了這個答案,畢竟後來瞧著楚寔對苗冠玉的確再沒甚麼特別之處。
冬至大典過了,季泠也沒輕鬆多少,緊接著就是正旦。正旦楚寔倒是免了內外命婦朝賀皇后的典禮,但百官朝賀皇帝卻是慣例。
然晚上在御花園的華渚堂還有家宴,卻也是少不了季泠忙乎的。前幾日光祿寺將擬好的單子呈了上來,鑑於上次冬至大典賜宴上那些菜的難吃程度,季泠特地從繁纓手裡要了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