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她在偷吃東西。”旭哥兒看到爹爹忽視了自己,趕緊開口說話。
他們剛吃過飯,楚宿帶旭哥兒來園子裡消食,他公務繁忙,很少有空陪孩子,所以今日得了空就一直縱著旭哥兒跑,卻沒想到會到這兒來。
旭哥兒以為季泠在偷吃東西,楚宿作為成年人卻沒那種想法。午飯的時間已經過了,她還沒吃飯麼?
“沒人給你送飯?”楚宿問道。
季泠低著頭不說話,她只希望楚宿趕緊走。若是讓周容知道了,他們夫妻一定會生齟齬的。不是季泠覺得自己對楚宿有多大的影響力,而是周容壓根兒就容不得她。
周家的姑娘,祖父乃是大儒,從小就知書達理,如今卻做了楚宿的平妻,她如何受得住良心上的譴責。可她怨不得楚宿,畢竟是她自己點頭的,那她就只能怪季泠。
可週容也不是那等yīn狠之人,她也不會拿季泠怎樣,所以她就只當世上沒有季泠這人,也要讓楚府所有的人都當世上沒有季泠這個人。
傅三作為楚寔的妻子在世時,對季泠這個弟妹還是有所照顧的。畢竟跟她沒多大厲害關係,卻不能叫人說閒話。
但傅三去世後,楚宿取了周容,周容接管了中饋,季泠就徹底成了楚府的隱形人,連帶著她住的院子這一片,都沒人踏足了,所有人走到附近都會繞道,而她得自己種菜才有得東西吃,得自己做飯菜有得東西吃。
“爹爹,她是誰?”旭哥兒拉了拉楚宿的袖子,指了指季泠。
楚宿顧不得旭哥兒,他往前走了幾步,季泠嚇得往旁邊讓了讓。
楚宿走進季泠住的屋子,屋子裡很整潔,只是空dàngdàng的,冷得厲害。連一張chuáng都沒有,只窗前有個瘸了腿的矮榻,季泠揀了塊石頭磨平了墊在榻腳下,晚上她就睡在這兒。
楚宿回頭看著驚惶地跟進來的季泠,滿臉內疚。很多事兒沒看到的時候,還能自欺欺人,可看到的時候就再沒辦法視而不見了。
楚宿將旭哥兒抱起來,對著季泠道:“旭哥兒,她是你大娘。”
這就是將周容那平妻之位排在了第二。
季泠驚恐地抬頭看向楚宿,趕緊搖頭道:“不,不……”
“這些年委屈你了。”楚宿走到季泠跟前,低聲道:“對不住。”
聽說楚宿回去之後跟周容大吵了一架,吵得整個院子的人都聽見了。然後便見楚宿氣沖沖地去了外院,當晚第一次沒有回到他和周容的房中睡覺。
而季泠呢,大約算是因禍得福吧,很快有丫頭、婆子進了她的院子,幫著她搬家,搬去了園子裡一處修繕得很好的大院子裡。
季泠沒覺得受寵若驚,甚至也沒覺得多高興,她只隱隱有些擔憂楚宿,為了她和周容鬧起來,並不值得。
不過還是有值得歡喜的事情的,搬進去第一日珊娘就上門兒了。
“二少夫人,如今可算是盼得雲開見月圓了。”珊娘笑道。
第一百五十二章
珊娘是季泠這輩子唯一的朋友。雖然已經許久沒見過了,可她一直惦記著珊娘,若沒有珊娘教她箜篌,讓她有《歸去來》為伴,季泠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過這些日子。
不過珊娘也只是個妾室而已,在內宅就得看主持中饋的周容的臉色,所以她也許久未曾去看過季泠,但季泠的生活上還是得多虧有珊娘私下照顧。因此她十分感激珊娘。
聽得珊娘如是說,季泠臉上露出苦笑,“未必是雲開見月,我只希望二公子和容姐姐能好好生生過日子。”
但話雖如此,季泠的jīng氣神還是完全不一樣了,她的眼睛裡重新有了星光一般的燦爛,“珊娘,我還是覺得好高興,原來二公子沒有變。”
季泠說起她被老太太收養之後,府裡許多人都瞧不上她的出身,唯有楚宿每次見她都是一般的和藹可親,並沒鄙視過她。
又說起自己被蛇咬了,也是楚宿第一時間救了她,如果不是他替她的傷口吸毒,她的腿就廢了。
可如果季泠清醒著的話,就會發現她的記憶在夢裡已經錯亂了,分不清夢和現實了。在這場夢裡,楚宿卻是沒救過她的。否則她怎麼會在大冷的冬日裡還依舊醒著?
“珊娘,二公子還是那麼好,見不得人受苦,我,我沒有看錯人。”季泠很歡喜,她的歡喜不是因為可否和楚宿在一起,她的歡喜只是純粹的因為她沒有喜歡錯人。哪怕楚宿冷待她多年,但他依然是那個心地柔軟的楚宿。
接下來的日子,季泠雖然好過了許多,但楚宿卻也再沒來看過她。不過同樣的,他也沒回過周容的屋子裡。
因為楚宿也在迷茫,他想起吵架時周容說的話,“你不是說過嫁給你之後,要讓我從此只有歡喜再無憂傷,可是看到她我就不歡喜,你的承諾卻在哪裡?楚宿,今日你為了她來責怪我,是你變心了嗎?”
楚宿也問自己,是不是變心了?或許是的。但他並不是忽然之間就喜歡上了季泠,而是他對周容的夢破碎了。
周容是他少年時就心心念念一直想娶的女子,可以說她就是他最華麗的夢,他歷經各種困難,熬住了漫長的寂寞才等到了她。
可等到她的時候,楚寔才發現,她並不是他心中的那個周容了。眼前的這個周容,刻毒而尖酸,連對季泠那樣可憐的人,竟然都生不出一絲同情之心,反而還成了最大的加害者。
“大哥,你說我現在是怎麼了?”楚宿找楚寔喝酒,喝得醉醺醺地道,“我該怎麼辦?”
楚寔也喝了不少酒,他端起酒杯看著痛苦不看地楚宿道:“二弟,做壞人不可怕,怕的是做了壞人卻還留著良心。”
楚宿吃驚地看著楚寔,“所以,大哥覺得我對阿泠是個壞人麼?”現在的痛苦,只是因為他殘存的良心發現了?
楚寔揚揚眉,聳聳肩,對季泠而言,楚宿以前的做法,自然絕對稱不上好人的,不過楚寔只淡淡地道:“無所謂,反正只是個女人而已。”
楚寔或者會同情季泠,但她實在是個很沒存在感的人,也不值得他分任何一絲心思去同情她。
對楚寔而言,誰是他二弟妹都可以。而楚宿要如果對季泠,那也是他自己的事兒。不過此刻真要給楚宿拿主意的話,那自然是做壞人就壞到底。畢竟看起來周容確實比季泠好許多,還是楚宿兩個孩子的母親。
為了孩子著想,最好的辦法自然就是讓季泠自生自滅,或者徹底消失,免得家宅不寧。
“是啊,只是個女人而已。”楚宿喃喃道。
楚寔指的是季泠,而楚宿說的卻是周容。對楚宿而言,看穿了之後,夢中想娶的姑娘也不過如此。他可以為了周容而犧牲做人的原則,卻容不得周容有絲毫瑕疵。
這一次他沒打算再選擇讓他失望透頂的周容,而是選擇了自己的良心。
楚宿敬了楚寔一杯,“阿泠是老太太在的時候為我娶的妻子,我不能因為阿容的一點點自尊,就讓她過那樣的日子。大哥,過段日子外放,我想帶阿泠走,彌補我的過失。”
兩個妻子,不放在一個地方,這齊人之福就完美了。
季泠可不知道楚宿的打算,但她和楚寔的想法是一樣。她寧願楚宿繼續就那麼忽略自己,只要家宅平安就好,她不想老太太在九泉之下怪罪她。對季泠而言,她只要知道,楚宿依舊是那個心底軟的楚宿就好了,她的一切歡喜和喜歡便重新有了落腳之處。
珊娘替季泠斟了杯酒,嗔怪道:“你呀,真是心底好得過了頭了。”
季泠搖了搖頭道:“我酒量不好,不能再喝了。”
珊娘笑道:“今日我生辰,好容易請得你來,你怎能不喝?”
季泠無奈,只得硬著頭皮喝了好幾杯,醉眼朦朧裡,只見珊孃的眼圈卻紅了起來,淚滴斷線珍珠似地往下掉。
“怎麼了,珊娘?”季泠輕聲問。
珊娘一邊哭一邊笑道:“你就好了,總算等到了二公子回頭的一天,可我,可我,我的日子越來越,越來越寂寞。”
季泠忙安慰道:“大公子是忙了,珊娘,你彆氣餒。”
珊娘搖著頭道:“我知道,我知道。可是等他忙完了,我卻都已經老了。”
季泠拿出手絹替珊娘擦著眼淚道:“才沒有呢,你還是跟我第一次見你一樣,那麼美豔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