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令也沒說,提了壺酒正坐在屋頂上舉杯邀明月。他看著楚寔和他夫人共乘一騎走進莊子,然後楚寔翻身下馬,再雙手扶著他夫人的腰將她從馬背上抱下來。許是弄癢了她,空中飄過一陣笑聲,低低的,軟軟的,甜甜的,若非韓令是習武之人,耳力出眾,這麼遠他也不會聽得見。
可是聽見了,就難免想起從前,也有那麼個人,癢癢肉長在腰上,每次被他一碰,也總會這麼笑。
第二天再給季泠灌注內力時,韓令便多了一絲恍惚,好在他一直冷臉,也瞧不出太多端倪來。
楚寔在賽馬宴後的第二天就離開了西安,往西南邊兒去了。聽說是韃靼再次南侵,定西侯的兵馬都拉去了西北,可陝西南部的民變卻依舊如火如荼,楚寔得前去主持大局。
季泠在莊子裡除了泡溫泉之外,就忙著弄臥雲紙,連廚房都去得少了。不過因韓令住在府內,所以她無論進出都戴著面紗,只有在臥房裡才會摘去。
韓令沒事的時候總是坐在屋頂喝酒,看著季泠抱著一踏紙走在園子的小路上,微風chuī起她的裙襬翻滾成一朵làng花,陽光透過那làng花灑下一片碎金,美得歲月如今。
不知這樣的人怎麼會中了三九蛇的蛇毒,大家宅的yīn私事兒可一點兒也不比江湖來得平靜。
一支調皮的花枝伸出路邊,一下就勾上了季泠鬢邊的面紗,季泠低呼一聲,面紗已經被扯落,手裡的臥雲紙也撒了一地。
季泠顧不上那面紗,趕緊蹲下去撿紙。
可那紙薄如蟬翼,被風一chuī就開始四處飄,便是有水晶幫著她撿,也有些來不及,眼瞧著一張紙就要往水潭裡飄去了,季泠提起裙角就追了過去。
韓令也不知自己怎麼回事,反應過來時已經落在了季泠的面前,幫她撿起了那張已經飄在了水面上空的臥雲紙。
季泠看到韓令時,便已經停住了腳步,有些警惕。這無可厚非,手無縛jī之力的婦孺見到身懷絕技的江湖人士,總是會戒備。
韓令原是想將臥雲紙還給季泠的,可在他側頭的那一瞬間,卻看清了季泠的臉。
儘管季泠的美,是幽山清霧那樣縹緲靜遠的美,並不具有攻擊性,可因為清雅至極就成了極豔,對視覺的衝擊不可謂不大,叫人忍不住流連她的每一處,卻欣賞女媧的傑作。
想必當年女媧造人她時,是一點一點親手捏製的,而不是用柳條蘸著泥漿甩出去的。
韓令忽然就想明白了,難怪季泠會中寒毒,她有著這樣一張臉不知要惹來多少人的嫉妒,也難怪楚寔那種人居然會為了她而敢冒天下之大不違——放了竇五娘。
若不是因為他放了竇五娘,韓令也就不會出現在楚府,應諾為季泠祛除寒毒。
想起竇五娘,韓令心中就是一痛。不管他做甚麼,都取代不了連玉在她心裡的地位。即使沒有連玉了,她寧可輾轉在不同男人懷裡也不願多看他一眼。可只要能救她,韓令還是願意付出一切,哪怕是畢生的修為。
韓令將手裡的紙遞給季泠,季泠伸出手接了過來,低聲道:“多謝,韓大夫。”
韓令點點頭,轉身走了。
季泠讓水晶將臥雲紙收拾好,幸虧沒有破損和弄髒,又重新戴上面紗,這才往院子裡去。
院子的每個門口都站著兩名筆挺而目不斜視的侍衛,這是楚寔留下來保護季泠的,當然也是防備韓令的意思。
剛收拾好臥雲紙,卻又聽芊眠來說,向夫人和向姑娘來訪。
季泠完全是一頭霧水,這兩人她都不認識。實則也是認識的,賽馬宴上見過,只是季泠不記得了。如今楚寔的身份在那裡,季泠的身份也水漲船高,整個陝西能壓在她頭上的人真的不多。
上次在賽馬宴上露面,也有許多夫人帶著自家姑娘來行禮,人一多季泠就記不清誰是誰了。
若是以往,這些人季泠都是不見的。不過或者真是因為年紀漸長,也或者是因為在京城跟著蘇夫人出門應酬了幾回,現在季泠倒沒以前那麼怕見人了。
想著如今天下不太平,楚寔忙得焦頭爛額,季泠不願再在人際關係上讓楚寔頭疼,便讓芊眠將向家母女請了進來。
向喬也不知如何說服了她的嫡母,居然將她帶到了季泠跟前來,諂笑著想在楚寔的屋裡多添雙筷子。
“阿喬在家裡時性子就最是柔順,將來也會好生伺候夫人的。你看她,腰細屁股圓的,一看就是好生養的身段。”向夫人賣力地推銷著她的庶女。
季泠瞧了一眼,還真是那種豐潤的身段。楚寔似乎也偏愛這種,chuáng笫間經常會說讓她多養些肉的話。
只是這種事情,季泠是從來都做不得楚寔的主的人,心裡暗自好笑,向夫人可真是拜錯了山頭。“這事還得夫君點頭才行。”
向夫人道:“夫人這話可就錯了。”她的嗓門有些大,“楚少卿日理萬機的,辛苦勞累,夫人賢惠找個人伺候他不是正理兒麼?想必楚少卿心裡也是歡喜的,只是礙於夫人,才不好宣之於口。”
這個季泠可不敢保證,珊孃的事兒她還記憶猶新呢。
好容易才打發走了向氏母女,季泠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芊眠撇嘴道:“就沒見過臉皮這麼厚的人。”
季泠笑了笑,“向姑娘也不容易。”先才向夫人去如廁時,向喬趁機跟季泠說了,她嫡母要把她嫁給五十歲的糟老頭子的話。
芊眠道:“甚麼呀,就夫人心善才相信她。這種故事,我也能編一大串,你可千萬別心軟。”
“我就是心軟也沒辦法呀,表哥的事兒我又管不著。”季泠道。這話脫口而出之後,季泠才恍然,的確是這樣的,楚寔不管是甚麼事兒,都從來沒有她置喙的餘地的。
雖然季泠從沒想過要去管楚寔的事兒,可意識到這個現實時,要笑出來就有些勉qiáng了。
晚上月亮又大又圓,像一個香香甜甜的月餅,用冰做的。五月裡這樣的月色就意味著明日便是季泠的生辰了。
季泠託著下巴望著月亮,心想日子過得可真快啊,去年的這個時候,有楚寔陪著她,晚上他們還啟程去了塞外,一切都是那麼好,那麼快活。
而現在形單影隻的,難免就有些寂寞難受了。
其實如果沒有去年的事兒,季泠也不會把自己的生辰當回事的。還記得小時候,每年生辰,也就是孃親會給她煮一隻白水蛋,吃得可香了。那時候就想,每年若都能吃上一隻白水蛋就滿足了。
現如今甚麼都有了,卻是那麼的貪心,難怪楚寔笑話她呢。
季泠甩了甩頭,雙手合十對著月亮跪著道:“月亮啊,月亮,如果你有靈的話,請一定保佑表哥平安順遂。”說完,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才作罷。
次日醒來,季泠洗漱完畢坐在西廳裡等著早飯上桌,可桌上卻空dàngdàng的只擺著碗筷。
這是從沒有過的事兒,季泠也沒不覺得是下人懈怠,她轉頭看向芊眠,“這是怎麼啦?”
芊眠抿嘴笑了笑,拍了拍手,一個四十來歲的挽著光潔髮髻的青衣婦人走了進來,手裡端著個托盤,托盤裡盛著一碗粥。
季泠看看那婦人,又看看芊眠,不解何意。
那婦人笑道:“回夫人,小婦人是東陽大街淺水衚衕裡賣粥的,都叫我粥嬸,咱家三代都是賣粥的,在西安府也算是有點兒小名氣,還請夫人嚐嚐。”
白米粥的溫度剛剛好,又黏又糯,還帶著一絲荷葉的清香,卻不見荷葉蹤影。
“這荷葉粥是我家那口子大清早天沒亮起來去荷塘裡現摘的,熬粥時用來當鍋蓋,既能讓粥帶上清香,又不會有荷葉的澀味兒。”粥嬸毫不猶豫就把自己粥最大的秘密說了出來。
荷葉粥之後,是一盤水晶蝦餅。端上來的是東陽大街福滿樓的大廚,今年已經五十有六了。不過因為是男子,所以只走到屏風後就停下了,由芊眠幫他端到了季泠跟前。
“回夫人,咱們福滿樓裡這道水晶蝦餅乃是招牌菜,白如凝脂,溫如軟玉,入口松而脆,其實也沒甚麼多大的秘密,只是選料時必須得是白蝦,若是青蝦做出來顏色就不好看了。再有剁碎時,一定是七分蝦三分豬板油一起剁,用溫油炸。”大廚也是毫不隱瞞就把秘密給說了出來。
第三個端上來的是“燴三丁”,斗門街萬家樓的招牌菜,用火腿、海參、jī丁燴制。秘密在於用的芡粉不是普通的粉,而是藕粉加茯苓粉勾出來的,薄而不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