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泠和季樂這都是要去婆母跟前伺候,所以出門的時候都差不多這個點兒。
京城的仲秋已經頗為寒涼,早起天色未明,狹窄的通道邊剛好是風口,chuī得季泠的披風獵獵作響。她跟季樂打了聲招呼,手裡則緊緊捧著暖爐。
季樂雖然手裡沒捧著暖爐,但嘴唇也凍得發烏了,她跟季泠打了招呼道:“你這是去大伯母哪兒麼?”
季泠點點頭。
季樂心裡又更加平衡了,可算是季泠也得伺候婆母大人了,蘇夫人的難伺候可一點兒也不輸楚宿的母親章夫人的。
一路上季泠和季樂也沒說上幾句話,兩年多不見有些生疏了,但更多卻也是因為實在無話可說。
季泠進了蘇夫人的院子,她剛打完一圈太極。這些貴夫人比尋常人更講求養生之道,五禽戲那種蘇夫人自然不屑去做,畢竟動作和姿勢太不雅,耍猴似的,因此太極就成了她們的偏愛。
和碧見蘇夫人收功,趕緊將擰好的熱帕子遞了上去,蘇夫人擦了擦手,這才看向跟她行禮的季泠,也沒說話,轉身進了屋子,季泠趕緊跟了上去,大氣兒也不敢出。
蘇夫人在妝奩邊坐下,和碧身邊的小丫頭將打好的熱水端了進來,和碧則取了一領白布圍在蘇夫人脖子邊,伺候她開始正式洗臉。
季泠在旁邊靜靜地看著,生怕錯過一絲細節,她第一天來伺候,甚麼都不懂,所以也不敢上前,唯有看明白了,明日她才能接手。
和碧給蘇夫人圍好了脖子,這才從妝奩邊的多寶閣上取下一個青瓷薔薇花的細頸小瓶來,滴了三滴大食來的玫瑰露到洗臉瓷盆裡。
玫瑰的氣味很別緻,季泠只聞一聞便知道了來歷。
蘇夫人洗過臉,就開始梳頭。這回倒不是和碧了,而是有個專門的婦人進來伺候。她姓趙,年歲不大,二十五六的樣子,家傳的手藝,專門給人梳頭。前些年蘇夫人託了關係才聘得她入府的。
這年月,但凡有一門手藝,女子也能了不得的,譬如王廚娘,譬如趙梳頭。
蘇夫人今日梳的是簡單的元寶髻,乃是不用出門的裝扮,若要出門做客,髮髻的模樣可要費很多心思的。
梳過頭之後才開始傅粉,到這兒原本一臉平靜的蘇夫人就皺了皺眉頭。她年歲也不小了,四十好幾的婦人,保養得再好,兩頰也開始冒出淡淡的褐斑了。以前擦點兒粉還能這樣,這兩年越發地明顯了起來,擦粉也遮不住了。每一次看到那褐斑,蘇夫人就不高興。
和碧每天最怕地也是這時候,蘇夫人不高興,首當其衝地就是她們這些近身伺候的。
“傻站在那兒gān甚麼,跟個木頭樁子似的。”今日蘇夫人倒是沒呵斥和碧,而是對著鏡子斥責背後的季泠。
季泠只得輕輕上前,不是她想站樁似的,而是蘇夫人屋子裡一切都井井有條,人人各司其職,完全沒她的事兒。虧得和碧見季泠尷尬,將手裡的粉盒給了季泠,然後往後退了半步。
季泠接過了粉盒卻依舊有些呆呆,她是真沒怎麼上過粉。天生麗質,面板細膩光滑得好似剝了殼的煮jī蛋,哪裡需要脂粉來汙顏色。
蘇夫人一看季泠的呆愣,心裡就知道原因了,年輕女子的美貌永遠都會讓這些婦人心煩,昨晚大老爺楚祜就是歇在他年輕美貌的姨娘屋裡的。雖說淑珍的姨娘楊氏沒了,但蘇夫人又給楚祜新納了一位顧氏。因為即使她不肯,大老爺也會自己提出來的,四十幾歲的兒子了,便是老太太也管不著了。
年輕時老太太還能拘著大老爺不讓他多納妾室,怕傷了身子,也怕他無心上進,如今就再沒這說法了。
蘇夫人極不客氣地對季泠道:“老太太怎麼就養出你這麼個沒眼力勁兒的?你平日裡也是這麼伺候大郎的?”
季泠這會兒可是說甚麼都不對了,只能默默。
蘇夫人看她半天也是無奈,“下去吧,看見就煩。”
季泠屈膝行了一禮,將粉盒重新遞給和碧,紅著臉退了出去。蘇夫人當著一眾丫頭的面這麼下她這個大少夫人的臉,如何能不讓季泠慚愧得紅了臉。
季泠退出去之後,倒是沒走,做媳婦的從來就不可能因為婆母發點兒火就跑了的,孝道大於天,她只能生受。
屋子裡伺候的事兒不是季泠的qiáng項,她便轉身去了大廚房,闔府除了老太太的飯食不在這兒做之外,兩房其他人的飯食都歸她們置辦。
管廚房的是鍾威家的,她女兒雪茜就在蘇夫人屋子裡伺候。
季泠走進廚房時,一時裡大家都沒反應過來,好些個不認識她的,畢竟她離府兩年多,這才剛回來。
最先反應過來的還是鍾威家的,她以前就認識季泠,只是沒想到會出落得如今這副仙女兒的模樣來,叫人都不敢認了。
“大少夫人,甚麼風兒把你給chuī來了?”鍾威家的迎上去道。
季泠笑了笑,“鍾媽媽,我來看看給母親準備的早點。”府裡別對人季泠可能不認識,但是管廚房的她一定知道,且來之前也打聽過的。
鍾威家的心裡嘀咕,也不知道季泠要看甚麼,但總有點兒自己的領地被侵犯的感覺,畢竟以前可沒人來過問這個。
心裡如是想,臉上卻不能顯出來,鍾威家的道:“大少夫人這是不放心麼?每日裡大夫人和二夫人房裡的吃食,咱們可是一點兒也不敢懈怠的。”
第九十九章
鍾威家的將季泠領到一處蒸籠邊上,揭開蓋子來,裡面是三碟蒸點心,還有一碗蓮子羹,“這是給大少夫人你準備的早飯,我正要打發人去問呢,大少夫人是打算在哪兒用早飯?”
普普通通一句話,實在裡頭的彎彎繞繞可多著呢。
季泠明明要看的是蘇夫人的早點,鍾威家的聽見了卻沒理會,反而是將她的早飯揭了出來。多少有點兒沒把季泠放在眼裡的意思。
這些個下人最是勢力,季泠在她們眼裡的地方還比不上蘇夫人身邊的和碧來得高呢,若是和碧過來,只怕都要捧著舔著的。
若是季泠硬氣點兒,這就是該立威的時候,只她的性子裡就沒有這種霸氣,因為季泠也為在哪兒吃飯犯難呢。早晨她出門太早,還不宜用早飯,到了蘇夫人這兒,瞧模樣大約也不可能和她一塊兒吃,但季泠又不知道何時才能伺候完,所以只能道:“先放這兒吧,我若要用了,再打發人來說。”
就這麼一句話哪裡逃得過人jīng似的鐘威家的,她立即就知道自家女兒說得沒錯,大少夫人很不受蘇夫人待見,否則如何能不在蘇夫人屋子裡一同用飯?
“好嘞,我先給大少夫人蒸著,隨時吃都能有熱的。”說完,鍾威家的又問,“大少夫人可還有別的事兒?這油煙味太大了,可別燻著你。”
季泠可算是聽出鍾威家的攆人的意思了,略想一想也就明白鍾威家的為何不樂意了,她笑了笑再次道:“鍾媽媽,我來是想看看母親的早點。”季泠是看到蘇夫人的臉上起褐斑才有這個念頭的。
人的所有症狀都和吃食有關,所謂吃五穀雜糧生百病,若是吃食上揀配得好,是有極大補益的。
鍾威家的笑道:“應該的,應該的,難為大少夫人如此有孝心,生怕咱們這些下人做得不好。”這話可就帶刺了。
“媽媽誤會我的意思了。”季泠道,卻也沒做多的解釋,她總不能對鍾威家的說蘇夫人長褐斑的事兒。
季泠話音剛落,卻見季樂的大丫頭懷冰身邊的小丫頭喜雪進來道:“鍾媽媽,二少夫人的早點可備好了?”
“備好了,備好了。”鍾威家的趕緊迎了上去,“二少夫人不是喜歡糟滷蛋麼?剛好前些日子進了一籃子鴿子蛋,如今糟好了,我給二少夫人盛了一碟。”
“那敢情好。”喜月笑道,這才看到季泠也在,上前行了禮。
等喜月拎著食盒走了,鍾威家的回頭卻見季泠還在,她以為這位大少夫人早走了呢,真是太沒眼力勁兒了。
季泠的臉上已經沒了笑容,她自然看出了鍾威家的怠慢。如今季樂管著中饋,她上趕著巴結是能理解的,可跟紅踩白卻就是品性問題了。
“鍾媽媽,把大夫人的早點讓我看看吧,你一直推託可是有不妥?”季泠總算是拿出點兒大少夫人的威風了。
可惜鍾威家的是個滾刀肉可不怕她,“哎喲,大少夫人你說的甚麼話?這豈不是冤枉人麼?我成日裡兢兢業業地伺候各房主子,生怕哪裡出錯了,這忙得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可真心冤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