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冠玉懸泫然欲泣,低下頭不再說話。
畢竟只是個八歲的小孩子,季泠有些於心不忍,不知怎麼的看到苗冠玉就想起自己小時候,雖說苗冠玉父親還在,可母親已經離世,繼母入門,苗蘭香不放心才將苗冠玉接到自己家的。
而季泠自幼失怙,對喪父或者喪母的小姑娘總會多幾分憐憫,於是她彎下腰用自己的手絹為苗冠玉擦了擦眼淚,“別哭了,冠玉,我這就差人去替你問可好?”
季泠緊守著自己的本分,若非萬不得已是絕不會自己去前頭衙門尋楚寔的,於是讓芊眠去前頭找桂歡傳話。
繁纓是沒想著季泠會答應苗冠玉的,她有心勸兩句,可這般情形估計季泠也不會收回說過的話,她心裡不由嘆息,季泠的心腸太軟,這般性情將來若是再進來幾個人,只怕季泠的血肉都不夠人吃的。
芊眠領了命正要去前頭找桂歡,卻聽苗冠玉在旁邊加了句,“芊眠姐姐,你可不可以跟楚大人說,是我,苗冠玉求他的。”
這話說得實在太突兀,眾人聽了心裡都覺詫異,可又想著苗冠玉是個小孩子,也就沒往深處想。
眾人又歇了會兒,就等著芊眠的回話,季泠心裡已經盤算著,楚寔拒絕後,她該送點兒甚麼逗苗冠玉開心,可不曾想芊眠再回來時,手裡已經捧了一幅字。
“天道酬勤”。這四個字送給一縣教諭倒也貼切。
只是在場眾人看到這幅字時,卻是心中各有滋味。
繁纓是很不是滋味地看著季泠,季泠和楚寔至今未曾圓房她是知道的,本以為楚寔對季泠也沒多少心思,可如今他竟然只為季泠一句話就送出了一幅字,這實在太讓繁纓吃驚了。
當初在揚州任上時,繁纓沒少見人來求楚寔的墨寶,可他從沒答應過。
季泠則是有些怔忪地望著窗外,她也是沒料到楚寔會送出墨寶。然而她和繁纓兩人自然都想不到冠玉身上去,因此季泠不能不想楚寔難道是為了她?為了不駁她的面子所以才答應的?
季泠心裡有些酸澀,可又像是有甚麼東西貫通全身了一般。楚寔對她不求回報,卻又處處迴護,可她卻困於自己的心境,竟從沒幫過他甚麼,反而一直在拖後腿。而這一次,季泠想她一定會努力的,不管楚寔接受不接受,至少要讓他知道她也不是那般無用的。
季泠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好似找到了主心骨似的,不再渾渾噩噩地甘於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
第九十二章
而苗冠玉看到“天道酬勤”四字時,眼淚就又滾了下來,將字抱在胸口,愣愣地不說話,看得苗蘭香少不得擔憂地低聲問,“冠玉,你這是怎麼了?”
苗冠玉搖搖頭,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沒甚麼,我就是高興。”楚寔為甚麼會同意松子給她,是因為他也記得她麼?
雖然有些匪夷所思,可苗冠玉覺得楚寔約莫和她也是一樣的,記得以前的事情。不然苗冠玉實在想不通,堂堂一府知府為何肯因為自己一個小姑娘一句話就送出了墨寶。
然而苗冠玉抬起頭時,就看到了繁纓看著季泠那不是滋味的眼神,還有季泠眼睛裡的亮光,她又遲疑地想到,難道說楚寔是因為季泠才送出墨寶的?
苗冠玉趕緊甩了甩頭,想透過這樣的方式將這種念頭從腦子裡甩出去,她不相信楚寔會看上季泠這樣的女人,除了一張臉真是一無是處。說得好聽點兒是心腸軟,說難聽點兒就是蠢,被人耍得團團轉也是活該,娶她對楚寔簡直是百害無一利。
回家的路上,苗蘭香見苗冠玉還緊緊地抱著那幅字畫,不由打趣道:“你抱得這般緊,可還捨得送芳兒?”
苗冠玉愣了愣,這才笑道:“自然是要送給芳兒的,這幅字只有送給了芳兒,別人才能知道楚大人有多重視姐夫。”
苗蘭香倒是沒想那麼多,此刻聽苗冠玉一說,不由笑嘆道:“哎呀,你啊你,我知道你是為了你姐夫好,可你今日也太魯莽了,虧得季夫人脾氣好,心腸軟才答應了你,否則換個人指不定要惱的。”
苗冠玉撇了撇嘴,“換個人我也不會這般的。”
苗蘭香奇道:“咦,你這話怎麼說?”
苗冠玉道:“季泠的確是心太軟又不懂拒絕人,所以若是有事只要多求她幾次,她就會應承。”
苗蘭香算是聽明白了苗冠玉的意思,可卻不懂她語氣裡的鄙夷是哪裡來的,“冠玉……”
苗蘭香的話還沒開頭就被苗冠玉打斷,“姐姐可千萬別學她,心腸軟不是錯,可甚麼事兒能應甚麼事兒不能應可是有分寸的,她呀就是太沒分寸了。若是換做姐姐,或者我,能隨便替今日的我去求楚大人嗎?”
苗蘭香自然搖頭。
“這不就結了。”苗冠玉道。
“可是冠玉,季夫人這是幫了咱們,為何你對她……”連苗蘭香都覺得苗冠玉有些白眼兒láng了。
苗冠玉愣了愣,嘴角扯出一絲苦笑,最後才低聲嘀咕,“若是換了別人我自己感激,可是她……”
可見一個好人做了好事兒,還真不一定會被人感激,反而還會被認為是軟弱得愚蠢,這是大部分功力人的想法,她們只尊重qiáng者,至於人品有時候反而成了其次的東西。
苗蘭香雖然覺得苗冠玉怪怪的,可這畢竟是自己妹妹,她也沒多說,岔開話題道:“只是我沒想到楚大人真會送你這幅字,想來季夫人還挺得寵的。”
“嘁。”苗冠玉嗤笑一聲,“姐姐,你不會真以為楚大人是為了她才送我字畫的吧?”
“不然呢?”苗蘭香這下就更詫異了,“冠玉,究竟怎麼回事兒啊?”
苗冠玉卻不再好回答苗蘭香的問題,只道:“姐姐,我有些累了呢。”
苗冠玉身上矛盾重重,不僅苗蘭香生疑,楚寔也已經開始找人查她了。
“去查檢視,祝長崗為甚麼會調任華陽縣令,是誰的主意?”楚寔私下吩咐北原道。北原是他當初在楚府的小廝,後來楚寔外放為官後,北原就開始替他打點很多不欲為外人知道的事兒。
北原雖然不明白楚寔怎麼突然關心起祝長崗了,但習慣性地多聽少問,應聲就出去了。
雖說官職乃是朝廷任命,可但凡有點兒能力的,多少能運作一下,同樣都是當縣令,不同的地方做起來可是大有不同。現如今的蜀地大亂剛過,正是休養生息的時候,撈銀子不容易,出功績也不容易,但出事兒可就太容易了。所以這當口還願意來蜀地為官的可不多。
北原過了好幾日才來回話,畢竟人的私事兒還是不那麼容易打聽出來。
“回公子,據祝長崗的師爺廖原休說,是他自己做的決定,廖原休勸過他好幾次,祝長崗都一意孤行,最後祝長崗是走了吏部為官的同年的關係,調來華陽的。”北原恭敬地道。
楚寔淡淡地道:“知道了,下去吧。”既然在吏部有這一層關係,自然是去更好的縣做縣令才好,為何偏偏來蜀地?蜀道自古就艱難,天高皇帝遠的,雖然為官自在,可想要再進一步卻不容易,大凡想奔個前程的都不該主動選擇入蜀的。
這廂楚寔知曉祝長崗的情況時,祝長崗的師爺也在跟他說有人打聽他的事兒。
祝長崗蹙眉道:“楚大人這是何意?”
廖原休道:“這是好事啊,大人。若是入不了楚大人眼的,他連打聽都懶得打聽。只有想用的人,才會私下調查。”
祝長崗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茬,想想也是這個道理,“廖先生,你是說……”
廖原休點點頭,“聽說夫人和楚夫人十分親近,前兩日楚大人還贈了一幅字給玉姑娘,這若是沒有用人之心,楚大人怎會如此。”廖原休說的玉姑娘正是苗冠玉。
贈字的事情祝長崗也知道,當時還納悶兒呢,覺得楚寔這態度太過親近了,今日方才知道這是對方在給自己抱大腿的機會。
祝長崗雖然在朝中有幾個同年,但他們那一年科舉的人,如今官職最高的也不過四品,還起不了甚麼大作用,楚寔如今雖然也算不得甚麼,但是楚家在朝中根深蒂固,他父親又是禮部尚書,若是能進入楚寔的陣營對祝長崗來說自然是極好的。
做官的最怕啥?最怕的就是上面沒人唄。
想明白之後,祝長崗自然下定了決心,捨棄了新來的柴大人,而一心投入楚寔的陣營,是以回到屋裡,對苗蘭香更是別有恩愛,叫她第二日早晨起chuáng都還有些不好意思,昨夜也鬧得太厲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