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泠心裡雖然覺得委屈楚寔,可因為在新婚期,若是新郎官搬出新房,只怕背後要出不少閒話,她便也就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好容易這日楚寔總算回來得早些了,季泠正在南窗下做針線,想著楚寔就快赴任,她怎麼也得給他趕一套衣裳出來,不然她這個做妻子的就太不盡責了。
楚寔進來時,季泠揉了揉眼睛趕緊起身,侷促地站在原地,看著繁纓迎上去替楚寔換了屋內穿的鞋,又擰了熱帕子給他擦臉。
楚寔朝對面的季泠做了個坐的手勢,“我就回來換身衣裳,晚上東正書院的幾個學子給我踐行,我還得去。”
“嗯。”季泠又重新坐下,不知道該同楚寔說甚麼。
但美人天上的確是佔便宜的,即便一言不發,可只是那麼靜靜地坐著就養眼,看著便舒心,讓人一掃疲憊。楚寔看了季泠片刻才道:“這幾日天氣又暖和了些,你可好些了?”
“好多了。”季泠點點頭,至少已經不用再穿戴毛皮的冬襖了。
楚寔將手探過他和季泠之間隔著的矮几,摸上季泠的手背,依舊是涼得發寒,“還是繼續用手爐吧。”楚寔又瞥了眼季泠身側放著的笸籮以及做了半截的衣衫,明顯是男子的袍服,想來是給自己的。“你自己別做衣裳了,費眼睛。要做的話,讓繁纓或者芊眠幫著都可以,不行的話以後我給你請個繡娘吧。”
季泠連忙慌張地搖頭,楚寔這是要害死她麼?整個府裡便是蘇夫人身邊都沒有繡娘,她怎麼能有?
楚寔笑了笑,端起繁纓沏上來的茶喝了一口,“我要去漢中了,知道麼?”
這問的是甚麼話?季泠點了點頭。
“此去一任至少三年。”楚寔又道。他說話不急不緩,似乎在跟季泠嘮家常似的,可季泠卻聽不明白他的意思。
第六十六章
想著楚寔要去漢中,季泠當時第一個反應就是鬆了口氣,那樣她的生活就跟沒嫁人也不會差太多的,只要把蘇夫人伺候好了。
楚寔見季泠沒甚麼反應,擱下手中的茶盞道:“你跟我去麼?”
季泠的眼裡露出一絲訝異,她著實沒想到楚寔會這麼問。帶她去?
“想去麼?”楚寔又問。
一想著漢中人生地不熟,周邊一個親人也沒有,季泠就有些恐慌。那時候她身邊唯一能依靠的就是楚寔了,這顯然不是甚麼好選擇。
季泠眨巴眨巴眼睛,張了張嘴,看著楚寔的眼睛,恁是沒說出話來,也沒敢第一時間搖頭。
楚寔沉吟片刻後道:“若是不去的話,那二郎娶媳,靜珍出嫁的事兒,你在娘身邊多幫襯幫襯。”
光是一想起楚寔提及的這兩樁事兒,季泠就頭皮發麻,“我……”
季泠還沒說完呢,楚寔又道:“不用怕,我把繁纓留下來幫你。”
繁纓當時臉色就變了,季泠的餘光覷著了,心道這下只怕繁纓得怨恨死她了。
“我,我想跟表哥去。”雖然有點兒磕巴,但季泠還是把話給說出來了。
“可想好了?”楚寔道,“那邊的條件只怕比不得府裡。”
季泠趕緊道:“我不怕吃苦的。”
楚寔笑了笑,“跟著我哪兒能讓你吃苦。”
楚寔的臉生得比較冷峻,不笑的時候總叫人難以親近,所以平日嘴角總是帶著一絲淡笑,看多了竟然也就跟不笑差不多。可這會兒,他的笑容稍微大了些,季泠就感覺好似有晴光從冰凌後迸出似的,讓人挪不開眼。
“可是,我要是也走了,誰在母親和父親跟前敬孝呢?”季泠道。蘇夫人膝下一兒一女,靜珍即將出嫁,楚寔又走了,可不就沒人了麼?
“沒事。你不在她跟前說不準她還能高興些。”楚寔揶揄道。
季泠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她沒想到楚寔還能這般說話。
“好了,既然下了決心,別的就不要考慮。這幾日你帶著芊眠和繁纓收拾、整理一下東西,我的東西北原和南安會收拾,估摸著最遲再過五日就得走了。”楚寔起身道。
楚寔換了袍子一走,季泠就開始動了起來。其實不用她吩咐,繁纓也早就面帶喜色的開始張羅了。
芊眠看著繁纓忙碌的樣子,撇了撇嘴。以前她和繁纓的關係其實不錯,但如今同在一個院子裡,又都是大丫頭,彼此之間自然就有了競爭。
比如,芊眠是季泠的大丫頭,按說季泠房裡的事兒都該她張羅才是。可因著楚寔也住在這兒,繁纓便也擠了進來。
芊眠總有種自己的活兒被搶著gān了的感覺。
這會兒見繁纓帶著北原和南安去收拾楚寔書房的東西時,芊眠忍不住道:“少夫人,繁纓成日裡在咱們屋裡晃悠怕也不是個事兒吧?”
季泠側頭看了看芊眠,似乎不解其意。
芊眠只好繼續道:“她那是生怕大公子看不見她呢,可這是正屋,不是明晃晃地跟少夫人搶人麼?”芊眠說得很直接,“現在少夫人和大公子還在新婚裡,可將來到了漢中府,沒有老太太看著……”
後面的話芊眠不說,季泠也知道。
“到現在,大公子還沒和少夫人圓房呢,奴婢也是為了你好。”芊眠道,表示她可不是在挑撥離間。
季泠也知道芊眠是為了她好,但繁纓對楚寔是不同的,她並不想為了繁纓跟楚寔鬧彆扭,她還沒那個資格。更何況,沒有繁纓,也會有別的人,季泠心裡琢磨的是,還不如跟繁纓搞好關係呢。
季泠拉過芊眠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大公子只習慣她伺候。”說罷,季泠又嘆了口氣,“芊眠,你跟了我這樣的主子,真是受苦了。如今你年紀也不小了,這次去漢中也不知何時才回來,你要不要……”
芊眠趕緊搖頭,“不要,我跟著少夫人走。”
芊眠的態度異常堅決,倒也不是說認定了一輩子都跟著季泠。她雖然忠心,卻也得為自己的將來考慮。留在京城固然好,她老子、娘都在這兒,也好說親。可是因為心裡惦記著江二文,就多了層心思。
但芊眠也知道她和江二文的事兒未必成,當初江二文來找季泠時,她透露過心思的,但是江二文沒接話。
若只為這個,芊眠也不一定要跟著季泠。主要是因為外院屠管事家的兒子好似看上了她,芊眠卻是一千個看不上那屠家小子。季泠一走,她沒了靠山,說不定真拗不過屠家。
季泠沒想到芊眠對自己如此忠心,心裡既感動又覺貼心,“那好吧,不過你心裡若是有甚麼打算時,可前面別瞞著我。”
季泠所謂的打算,自然就是女兒家的心思。芊眠聽了也少不得要羞澀一下。
正說著話,卻聽外頭鳴燕隔著簾子高聲道:“少夫人,珊娘姐姐來了。”
季泠和芊眠對視一眼。季泠落水後,珊娘也來看過她幾次,可等她和楚寔的親事定下來後,珊娘反而不怎麼上門了。
畢竟當初珊娘沒怎麼對季泠掩飾自己的心意,可誰會知道造化弄人,偏偏是季泠成了大少夫人。珊娘臉皮薄,就不肯上門了,但不知這會兒卻是chuī了甚麼風。
芊眠在這方面卻比季泠敏感些,“大概是知道大公子要外放了,所以來的。”
季泠揉了揉額頭,其實她心裡是惦記珊孃的,卻不知該怎麼處置,她又做不得楚寔的主。而從本心來說,季泠是願意幫楚寔納了珊孃的。那樣的話,珊娘心願得償,就能留在她身邊作伴了。
季泠直恨不能把所有熟悉的人都留在身邊的,便是芊眠若是有意,她也會給芊眠開臉,這樣就不用分開了。
可是楚寔並非那種你給他納妾,他就一定高興的人,反正季泠是這麼感覺的。
珊娘進門後給季泠行了禮,季泠忙地扶起她,“珊娘姐姐,你別同我生分。”
珊娘嘆息一聲,聽季泠叫她姐姐,就知道自己的心思怕是不成了。她自己也覺得慚愧,她和季泠jiāo好,怎能惦記她的夫婿。可是誰讓她一腔痴情早就付了出去,也不是她能控制著收回來的。
“聽說少夫人要去漢中,我也沒甚麼能送你的,我給少夫人做了套中衣,還請少夫人不要嫌棄。”珊娘道。
季泠看著那中衣上的密密而整齊的針腳,就知道珊娘是花了很多心思的。又想起這麼幾年來,珊娘長久的陪伴,還有悉心指點她箜篌,就既心酸又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