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生得可真好看。”芊眠喃喃地道。
季泠並沒覺得高興,只是垂眸不語,她跟在老太太身邊多年,早已經知道美貌恰如其分才是最好的,少了幾分還可以用德來彌補,但若是增之太多,便是用德也無法修飾了。正是因為這張臉,所以出去赴宴時,其他的夫人雖然連聲贊她水靈,卻從不會想著往家裡娶,也就只有辛夫人有那般不堪的兒子才會打她的主意。
而她這張臉,甚至也很可能成為討好上峰的工具。
在那一瞬間,季泠就想起了楚寔。他從揚州送回來的給她的年禮那麼豐厚,可他待她卻總是有些冷然的針對,話語裡裡外外無不透露著一種譏諷。這樣矛盾是為了甚麼?他瞧不起他,卻又要讓她為他所用?
儘管盛夏夜晚的涼風也點兒也不涼,反而還帶著惱人的熱意,可季泠還是打了個冷顫。
芊眠見季泠情緒不佳,趕緊上前兩步,自悔失言,季泠最不喜歡的就是別人拿她的臉說事兒。“姑娘。”芊眠低低地喚了一聲。
“走吧。”季泠低聲道。
第五十章
季泠走到楚宿院子外時,正好遇到楚寔出來。他的院子就在楚宿的對面,中間隔著一個待客的正堂而已,顯見得他是剛從楚宿那邊出來回自己院子。
楚寔穿著月白色連珠圖案花紋紗袍,難得的沒穿四開襟袍子,寬袖而博帶,彷彿興盡而歸的隱士,別有一種超凡脫俗的俊逸,似仙人降月,也帶著月色的清冷。
尤其是眉峰的那一抹冷鋒,看得季泠心下瑟瑟,抱著匣子的手不由得緊緊了。
楚寔掃了一眼季泠手裡的匣子,她受不住他眼神裡的威壓道:“我,我來給宿表哥送謝禮,他,他救了我。”被楚寔那麼看著,季泠連話都有些結巴了。
一個是大公子,一個是宿表哥,親疏立顯。
楚寔朝季泠走了一步。
聞到了風裡送來的酒氣,季泠不由得退後了半步,楚寔似乎飲了酒,剛才隔得遠卻沒發覺。
楚寔頓住腳,也沒多說,只是轉身離開時,在季泠心裡留下了一個譏諷至極的笑容。
季泠心想,果然,楚寔是瞧不起她的。
便是芊眠都看出了不妥,低聲問道:“姑娘是怎麼得罪大公子了?”
季泠茫然地搖搖頭,然後又甩了甩頭,將楚寔放到了一邊,只想著快快地將竹紙送給楚宿就離開。
開門的小丫頭將季泠引了進去,脆生生地問道:“泠姑娘,怎麼這麼晚來啊?”院子都已經下鑰了,可因為楚宿這會兒才回來,她才來得晚的。
好在懷秀等人都沒睡,正在楚宿屋裡伺候。
懷秀開門出來,也問道:“泠姑娘,這是甚麼風把你chuī來了啊?”
季泠靦腆地笑了笑,“懷秀姐姐,宿表哥可在?”
“在的呢,剛喝了醒酒湯,大公子送他回來的。”懷秀道,“姑娘跟我進去吧。”
季泠進門朝正在揉額頭的楚宿行了禮,“宿表哥。”
楚宿笑道:“是泠表妹啊?找我是有事麼?”
季泠將懷裡的匣子送出給懷秀道:“上次宿表哥救了我,我一直沒找到機會謝你,我在莊子上做了些紙,想送給宿表哥,聊表謝意。”
楚宿松開遮擋在額前的手,一雙清亮的眼睛裡露出疑惑來,“怎麼想起送我紙?”
季泠這才發現,楚宿和楚寔生得還是有兩分像的,只是楚宿是杏眼,隨了章夫人,眼睛很大很明亮,而楚寔的眼睛則是略微狹長的丹鳳眼,看人更為犀利。
大約是因為要說謊,所以季泠低下了頭,“本想送表哥一套文房四寶的,可總覺得沒法代表我的心意,聽說若不是表哥處理得當,我的腳都保不住,所以就想著,自己做的東西更有誠意。”
“你有心了。”楚宿道,他想起來,便是懷秀都在他耳邊說過一次季泠有些太冷清了,他救了她,她卻一點兒表示沒有。怪不得季泠才從莊子上回來就趕緊來謝自己。
“表妹身子可好些了?”楚宿寒暄似地關切了一聲,這是出於禮貌。
然而聽在少女心中,總免不了會想,他居然會關心自己的身子,莫不是……季泠雖然頭腦清醒,可總也是個正當懷chūn年紀的少女。
“好多了。”她聲音蚊子似地回了句,然後就再沒聽見楚宿出聲,她不由抬起了頭。
只見楚宿已經開啟了盛紙的竹匣,正定定地拿著一張竹紙在看。
“這是你自己制的?”楚宿不相信地問。
季泠愣愣地點了點頭,也找不出話來說,看得芊眠在旁邊直著急,不由得插嘴道:“回二公子,這都是姑娘在莊子上養病時帶著人親自做的,從砍竹到抄提,一路都是姑娘看著的,她跟著古籍學的,又問了好些老人,自己試了無數次才做出來的。尤其是抄提的時候,為了能熟練,手腕都腫了。”
楚宿透著光又看了看那竹紙,“柔白而質堅,細薄光滑,紙漿厚薄均勻,雖薄卻肉理厚,乃是上佳,竹紋雅緻,水紋簡淡,造紙時的竹簾想必也是下過功夫的。”
芊眠又趕緊道:“是呢,那竹簾是泠姑娘自己親手編的。”
楚宿讚歎地看了季泠一眼,眼神就又回到了竹紙上,他輕輕抖了抖,“真是輕似蟬翼白如雪,抖似細綢不聞聲”。
楚宿又愛不釋手地欣賞了好一會兒,才道:“泠表妹這是從古法裡學的造紙?真是天賦奇才,多少人想造出這樣的紙,耗費幾十年功夫都無功而返呢,卻不想在泠表妹手裡重現了。”楚宿又聞了聞那紙張,帶著淡淡的青竹香,煞是雅緻。
“這紙可有名字了?”楚宿問。
季泠搖了搖頭。
“是在咱們莊子上制的麼?臥雲莊?”楚宿又問。
季泠點了點頭。
“臥雲,臥雲紙,這卻是個好名字,可不就是雪白如雲麼?”楚宿喜道,看他的神情,季泠就知道自己夢裡的事是真的,楚宿真的極其喜愛紙。
季泠好不容易骨氣勇氣道:“宿表哥,可要試試?”
楚宿搖搖頭,“今日我喝多了,怕糟蹋了這紙,明日再試吧。如是,多謝泠表妹費心了,這謝禮我就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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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小院的路上,芊眠的喜色比季泠還多,“呀,姑娘,真沒想到二公子那麼喜歡姑娘送的臥雲紙,可算沒白費了姑娘的一片心。”
季泠點頭笑了笑。
而楚宿可不僅僅只是喜歡那麼簡單,他次日試過紙,只道“淡畫不灰、淡潑濃、濃潑淡、詩有煙霞氣,書兼龍虎姿”。於是逢人便忍不住拿出來顯擺,沒過多時,府裡便都知道季泠自己造了一種紙,深得楚宿喜歡了。
季樂心裡的酸意簡直忍也忍不住,“真沒想到,泠妹妹會如此有心,竟然想著自己造了紙送給宿表哥,這份心意可是咱們尋常人都想不到,做不到的。”季樂這話是晚上當著來給老太太請安的章夫人說的,意味可就深長了。
季泠被季樂說得剎那間臉就漲紅了,最要命的是,她的確因為救命之恩而對楚宿生出了一點點不該有的念頭。
不過章夫人做了二夫人那麼多年,也不是季樂那點子當行就能激得當場變色的,她聞言只是笑看了季泠一眼,“聽說是泠丫頭是為了謝過二郎的救命之恩,不過也的確是用了心的,比別的都見心意,可見只是個知恩的。”
章夫人在“知恩”二字上加重了音量。季泠自然聽得明白,既然知恩,就不要妄想楚宿了,以她的身份哪裡配啊。
季樂見季泠低下頭,自己的目的不動聲色就達到了,也讓章夫人對季泠多了警惕心,便扯開嘴角笑了笑。
而到第二日去可園跟著周夫人唸書時,季泠便在周容那兒見到了自己的“臥雲紙”。
季樂跟在季泠身邊,還以為季泠是在欣賞周容新寫的詩,“泠妹妹可是喜歡這詩?”
季泠道:“容姐姐的詩自然是極好的。”
可季樂知道季泠在詩詞上並不見長,閒暇時有空都進了廚房,哪裡會留心詩詞。她也是個聰慧的,如果不是詩吸引了季泠,難不成還是那紙?
“那紙莫不是妹妹制的臥雲紙?”季樂如此說不過是詐季泠而已,沒想到季泠當下就點了頭。
“咦,聽說宿表哥極為寶貝你送的臥雲紙,他的至jiāo好友問他要他都沒給呢,怎的會給了容姐姐?”季樂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