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淡淡地笑了笑,她如何能不知道,餘芳其實是不放心自己,心裡當然會有些不高興,她待季泠可謂是仁至義盡,對她絲毫不比自己的親孫女兒差的。
不過老太太也不至於在這件事上跟餘芳過不去,略說了幾句話,就讓季泠領著餘芳去逛逛園子,這就是讓她二人單獨相處的意思。
出了嘉樂堂,餘芳才出了口大氣,忍不住道:“哎,剛才我在嘉樂堂裡,看見老太太連氣兒都有些喘不過來了。”
季泠笑道:“老太太最是和善之人,姨莫緊張。”
餘芳搖搖頭道:“大丫,哦,不,阿泠,我這次來是不是給你惹麻煩了?我看老太太有些不高興,你如今已經是楚府的人了,不該再惦記我的。”
季泠自然也察覺了,可她卻不能讓餘芳有心裡負擔,便道:“老太太不是為了你不高興,是府裡有別的事兒。她素日常說如果連自己的根都忘了的人,那才是無情無義,又怎麼會不喜歡我惦記姨。”
餘芳少不得鬆了口氣。
季泠又問,“姨,可是家裡出了甚麼事兒,你怎的突然想起來看我?”
餘芳道:“都怪二娃啦,他回來說你在楚府連婆子都敢欺負你,我這不擔心你麼?”
季泠忍不住一陣感動,如今這世上對她最掛記的怕就是餘芳了。當然這不是說老太太就對她不好,但老太太對她的好都是基於她乖巧不惹人生氣的基礎上的,那是有條件的。只有餘芳對她的好乃是出於天生的血緣。
不得不說季泠的性子是稍微有些敏銳和敏感的。
“姨,你別擔心,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麼?府中有些婆子的確喜歡倚老賣老,便是兩房的夫人有時候都要被她們為難呢,不獨我一人的。”季泠又道:“不過,姨你來得正巧,我正愁著怎麼才能親手給你示範捏桂香jú花糕呢。”
季泠將餘芳直接帶去了王廚娘的廚房,然後恭恭敬敬地請示了王廚娘,這才真正地進了廚房。
餘芳忍不住低聲道:“阿泠,你如今貴為姑娘,怎麼還對一個廚娘如此低聲下氣的?你莫要哄我,哪有過得好的是過成這樣的?”餘芳說著眼睛就紅了。
季泠趕緊道:“姨,不是那樣的。王婆婆可不是普通的廚娘,她的本事可大了呢,我也是好不容易才讓她同意收我這個弟子的。”
其實王廚娘也沒正式收季泠為弟子,畢竟楚府的姑娘哪兒能真的成為廚娘。可王廚娘又實在愛季泠的才,所以雖然沒有師徒名分,卻是傾囊相授。
“是這樣麼?”餘芳有些狐疑。
“真的,真的,姨。”季泠進了廚房就開始準備,好在楚府每日都要做糕點,因此米麵倒是不用現磨。
季泠將袖口挽起來,露出一雙晶瑩無暇,潔白修長的手來,好似那玉做的觀音手似的,看得餘芳一愣一愣的。
便是她這個粗人,也覺得季泠的手實在太美了,處處瑩潤,連指關節都那麼gān淨漂亮,更不提那圓潤飽滿,帶著自然粉的指甲,真彷彿桃花瓣一般,且還帶著剔透的水晶光澤。而季泠的手天生手型就美,指節修長而纖細,彷彿青蔥,指甲也是修長的,不似普通人的圓笨。
餘芳忍不住“嘖嘖”,“呀,阿泠,你這雙手可真漂亮。”
季泠聽了,自己也忍不住有些小得意,這可是用了一年多功夫才養出來的呢。她手指飛快地翻動著,彷彿花叢裡採花的蝴蝶般,輕盈靈動,眨眼功夫,手裡就捏出了一朵跟真正的jú花幾乎沒差的桂香jú花糕來。
這桂香jú花糕,其實跟jú花一點兒關係都沒有,取的是金桂的甜美味道,不過因為形似jú花才得名。
餘芳看了又連連咋舌,“喲,這我可做不出來。你的手也太巧了。”
季泠道:“不難的,姨,我先才是做得快,讓你看看罷了,現在我慢慢做一次教你。”
季泠和餘芳在廚房裡幾乎耗了一個晌午,餘芳才基本上學會了,捏出的jú花也算是有模有樣了,當然跟季泠比那還是有天壤之別的。
便是王廚娘都誇讚,季泠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她捏出的jú花幾可以假亂真,比王廚娘更勝了不少。
待送走餘芳,季泠自然要去老太太那兒“請罪”。
老太太笑道:“聽說今日跟你姨全泡在廚房裡了?”
季泠道:“嗯,王婆婆心慈,答應我把她獨家的桂香jú花糕傳給我姨,讓她好謀個營生,如今看著姨她生活有了著落,我也就安心了。”
老太太朝南蕙笑道:“聽聽,快聽聽,這才多幾歲的小姑娘啊,說話老氣橫秋的,跟個老太太似的,還安心了呢。”
南蕙應景兒地笑了起來,“這小孩子啊最喜歡的就是裝大人,奴婢聽奴婢的娘說,小時候大公子也被人說是小大人呢。”
“可不是麼?”提起楚寔,就把話題給岔開了,老太太又歡喜了起來。
楚寔可是她的驕傲啊呢,欽點狀元之後,便成了翰林院的修撰,如今卻又加了“知制誥”。雖不是甚麼顯赫的官職,卻是負責為皇帝草擬詔令的,看似沒有實權,可能常常見著皇帝,這就是其他官員所比不了的。
說起來,以楚寔的資歷要加知制誥,實在是淺了些。但他卻別有一個優勢,那就是字寫得極好,連皇帝都讚了數次。
這草擬詔令的不就得字好麼?因此皇帝親自點了楚寔,而楚寔更是文思敏捷,行文措辭都極貼合上意,擬的詔令撫慰大臣委婉時如諄諄囑咐之慈親,嚴厲時則詞鋒健碩,令人聽之便心慚,敘事時又言簡意賅,條理清晰,皇帝屢有誇讚。
是問,楚寔如此,老太太焉能不自豪不歡喜。
日子在平靜中緩緩地流淌,叫人毫不察覺地,楚府的幾位小姑娘便都成了大姑娘了。
今chūn,季泠便該十四了,而去年二姑娘貞珍業已出嫁了。
作者有話要說:看了下上章的留言,有個別讀者覺得季泠是吃裡扒外,我覺得這個詞用得太嚴重,很偏頗。
季泠並沒偷拿楚府的東西去補貼餘芳家,她的月銀那是歸她自己支配的,她能做的也就只有這個。我覺得這個稱不上吃裡扒外。
大家覺得她沒心沒肺,是用她對餘芳的態度和對老太太等人去比。覺得都是隻待了一年多,為甚麼不能一樣?
可是人跟人的感情,可不是隻用時間來衡量的。
季泠家裡遭難時,是餘芳一手拯救了她。她在餘芳家裡,是個活潑潑的人,找到了歸屬的感覺。但是再看她入楚府,她一開始就知道自己的定位。府裡除了老太太對她好一些(楚寔我不點評),其他人對她是個甚麼態度?貞靜淑婉要麼瞧不起她,要麼就是敵視她,丫頭、婆子又是個甚麼態度?這樣的環境裡怎麼讓一個小孩子產生歸屬感?人心本就是偏的,這種環境,我覺得從人性來講,季泠難道不應該極度思念餘芳?而老太太對季泠的好,季泠也很通透,那真的是有條件的,她乖巧,就能得青睞,如果淘氣就得另說了,退回去也不是不可能。
再說了,人性裡有種很自然的態度,就是照顧弱者。餘芳家裡窮,而老太太甚麼都不缺,季泠自然會偏於照顧餘芳,我覺得很正常吧?
那麼季泠感激不感激老太太?當然是感激的。她和季樂對上過幾次,每一次都是忍讓,但是我都有寫,她不是怕了季樂,她腦子裡第一個想的就是,老太太會不高興,不喜歡聽孩子吵鬧,所以她的忍讓都是為了老太太。
這也是季泠的性格缺陷(當然也是人設啦),她做事喜歡默默的,不仔細體會,就會覺得她沒用心。在她這種人的眼裡,老太太等人那是甚麼都不缺,所以她想不到要去做針線,做甚麼的送給老太太,因為她覺得南蕙等人都做得比她好。可是她不想對老太太好嗎?只是沒有給她表現的機會而已。
可以說,季泠的性格內斂,就是那種我能為你死,但卻絕對不會說我喜歡你之類的好話的。若是有一天老太太生病要割肉治病的時候,季泠肯定是那種二話不說就動手割肉的人。可是這個世界上,哪有那麼多機會給季泠這種人啊,病得要割肉治病的機會太過渺茫。所以吃虧的肯定是季泠這種性格的。說白了她就是大恩不言謝,可以命報之那種人。
而且季泠的性格里還有一種“誤區”,姑且稱作誤區吧。她覺得她不給人添麻煩那就是討人喜歡了。她所做的每件事,都是儘量不麻煩別人,所以她也沒想著要光明正大去看餘芳,因為那樣要帶著丫頭婆子出去,太新增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