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為難的時候,天梗上走來一個揹著竹簍的男人。
陸平是聽了賀大師的話過來瞧瞧白子慕的,他們打算回雷家老宅,想來問問白子慕要不要跟著一起回去。
白子慕看到他很親,走過去牽他的手:“伯伯,你看!我有黃鱔啦。”
陸平過去瞧了一眼,驚喜道:“喲,個頭還不小哪,挺好,再多抓兩條等晚上回去我給你做響油鱔糊吃。”
白子慕樂得點頭,但是很快又仰頭道:“伯伯,我想要木盆。”抓了黃鱔要放在木盆裡,這是小朋友跟著陸平去菜市場買鱔魚的時候瞧見的,他以為所有的鱔魚都要這麼放。
陸平樂了,蹲下身摸摸他的頭:“不用放木盆裡,找不到的東西裝是吧?伯伯把竹簍給你留下,你多抓一點,晚上讓你哥哥給你揹回家來。”
白子慕連連點頭。
陸平又抬頭看了一眼池塘那邊,瞧見沒甚麼水放心了不少,他是窮孩子出身對鄉間這些十分懷念,只是在十幾個泥猴兒一樣的皮小子裡實在找不出雷東川,就問道:“子慕啊,你哥哥在那邊嗎?”
白子慕點點頭,指給他看:“伯伯,那個是我哥哥。”
陸平依舊沒能認出來,不過白子慕說得肯定,他也就放心了,叮囑道:“跟好哥哥別自己走丟了,知道嗎?”
“嗯!”
陸平讓他們在這裡玩兒,卸下肩上的竹簍回去了,這是他之前去瓜棚那給雷家人送飯的時候用的。
白子慕有了裝黃鱔的工具,立刻收穫了一條半斤重的黃鱔,放進去之後黃鱔還在竹簍裡遊動幾下,打得竹簍啪啪作響。白子慕小心扶著竹簍,低頭往裡看了一下,旁邊那倆幫著釣黃鱔的鄉下孩子瞧見他喜歡也挺高興,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們好像瞧見那個漂亮小孩嚥了下口水。
其中一個鄉下孩子鼓足勇氣,問道:“你還要嗎?你喜歡的話,我可以再給你抓……”
白子慕抬頭看他,眼裡亮晶晶的:“還有嗎?”
那個鄉下孩子立刻挺直了腰桿,咧嘴笑道:“有!你等著啊,我剛才瞧見好幾個鱔魚洞了!”
另外一個也不甘示弱:“我也可以,我這次不會再抓小的了,你等我抓條大的給你!”
……
另一邊,雷東川帶著人又趕進來不少魚,一番圍追堵截之後,收穫頗豐。
不過負責挖坑藏魚的那兩個人不見了,雷東川抬眼看了下,立刻大步走過去。
白子慕正扶著竹簍準備接下一條黃鱔,就看到雷東川折了一根樹枝跑過來,連忙伸手擋在竹簍前:“哥哥!”
雷東川臉上都是泥點子,急道:“閃開,有蛇——”
白子慕把竹簍稍微傾斜一點點給他看:“哥哥,不是蛇,是響油鱔糊。”
雷東川愣了下,走過去低頭去看,果然竹簍裡裝了三條黃鱔,正在底部扭來扭去。雷東川用樹枝戳了戳,問道:“小碗兒,你怕不怕?”
白子慕搖頭:“不怕,陸伯伯給我做的那個菜,就是它呀!”
雷東川看了竹簍一會,讓弟弟在這邊守著,自己又下去溝渠那。
他找了那兩個釣黃鱔的小孩,那倆孩子見他過來還有些不好意思,覺得自己沒完成本職工作,跑去釣鱔魚了,結果雷東川一來就問:“這黃記鱔哪兒找的,好抓嗎?”
那倆人帶他過去看了,雷東川認真聽他們說怎麼釣黃鱔。
“就是先抓一個甲蟲,這種大點的,它喜歡趴在牛蒡葉上,一翻開葉子就能找到。然後撕掉蟲子一邊翅膀,裝在釣鉤上,放在洞口那邊。喏,最好是這樣沾著一點水的,蟲子在水面打轉,鱔魚瞧見了,過一會就會來吃。”村裡孩子拿了樹枝和線繩給他比劃,“這種魚好吃,但是可狡猾了,剛開始不能急著抽杆,它要先試兩下……”
正說著,就有黃鱔被他們放在水面的小飛蟲吸引,吐了幾個氣泡之後,緩緩探出頭來。
雷東川盯著水面,二話不說就下手掐住了一條,一把拽出了水面——粗壯的黃鱔瞧著比剛才那個還要大一些,足有七八兩的樣子!
村裡小孩:“!!”
黃鱔被抓出來還在奮力扭動,雷東川拽著它摔了兩下,估計是暈了,只尾巴在那小幅度擺動。
雷東川道:“我會了,你倆負責釣,我抓。”
那倆小孩還是頭一次見這麼生猛的逮法,反應過來之後連忙點頭說好,還有一個孩子想把手裡的樹枝給他,試圖分享工具。
雷東川搖搖頭,道:“不用,我用手挺好。”
那倆人之前一次一換餌,雖然能釣到黃鱔,但是速度很快。雷東川上手之後,完全改了模式,前頭還讓他們倆幫忙,後面乾脆就不用了,自己拿了個長麥稈在水上撥弄,做出一圈圈泥水紋路的樣子,那些黃鱔就傻乎乎探頭,一抓一個準。
白子慕守著竹簍,就瞧見雷東川兩手各拽著一條黃鱔回來,上上下下跑了幾趟,他那竹簍就裝了小半。
白子慕被巨大的幸福衝擊得樂開花,瞧見雷東川過來就喊哥哥。
雷東川又放了兩條黃鱔,問道:“小碗兒,高興嗎?”
白子慕興奮點頭:“高興!”
雷東川一臉泥漿點子,瞧見他笑,也跟著笑出一口小白牙。
雷東川新學了抓黃鱔,對圍魚沒甚麼興趣了,讓其他小孩按之前的方法去抓魚,自己留在這邊抓黃鱔。抓魚只能自己高興,但是抓黃鱔不一樣,他只要抓一條放竹簍裡,就能聽見他弟小聲“哇”一聲,甭提多滿足了。
一旦有領頭的,其餘的有樣學樣。
孫小九那些孩子屁顛屁顛跟在雷東川身後,瞧見他抓黃鱔,也不去圍魚了,跑來一起跟著釣黃鱔。
溝渠這邊以前是野池塘的一部分,也是今年放水澆地才挖開的,加上這麼多年來一直沒人來這邊釣黃鱔,還真有不少。十幾個皮小子一窩蜂跑過來,簡直要抄了黃鱔老巢了,它們在這休養生息近十年,從未想過有今天這一劫。
村裡孩子會釣黃鱔,但他們釣的時候,總會有些失手的時候,黃鱔一受驚就立刻潛入洞裡,總要過上一會耐心才能抓到;可雷東川那邊就不是這麼回事兒了,但凡黃鱔慢慢把頭伸出洞外,想窺看一下外面的餌料,只要冒頭的,有一個算一個,沒見能回去的。
雷東川拿一根麥稈,抓遍溝渠,等到後面幾乎都是小黃鱔的時候,他就不抓了,把小的都放了回去。
孫小九那邊傳來一聲驚呼,有些懊惱道:“老大,那條好大啊,又跑了!”
雷東川走過去,讓他小聲一點,用麥稈慢慢晃動泥水,引那條黃鱔出來,過了好一會也不見洞裡有動靜,孫小九剛想說話,就聽雷東川記道:“噓——”
孫小九把話咽回去,凝神屏息,盯著那裡。
雷東川耐性很好,而且身形、動作都很穩,額頭上有泥水滴下也不見他眨一眨眼,手上的麥稈穩穩當當在水面晃出一圈圈波紋,像是有小蟲掙動。
泥洞入口,那條黃鱔慢慢把頭伸出洞外,也不過剛露出一點點,雷東川立刻丟了手裡的麥稈,兩隻手猛地探入泥水中死死掐住它!
黃鱔受驚,掙動不止,瞧著個頭不小,連帶著把周圍的水攪動得更加渾濁,但已經徒勞無功,還是被雷東川拽了出來。出水之後才瞧出來,它比之前抓的那些黃鱔粗了不止一圈,瞧著足有近兩三斤的樣子。
一幫孩子們都跑來看,不少人“哇”了一聲,他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大的黃鱔,比起之前抓的都大許多,而且身體上帶了點暗紅色,不是之前抓的那種淡黃色澤。
“老大,你可真厲害啊!”
孫小九興奮地不行,雷東川拖著那條黃鱔上去,他就在後面幫忙護著,生怕它跑了。
雷東川心裡得意,嘴上卻道:“還行吧。”
他把這條大黃鱔拿上去給白子慕,但是它太大,反而讓小朋友有些害怕,連連後退連竹簍都不靠近了。
雷東川奇怪道:“小碗兒,這也是黃鱔,你最愛吃的啊。”
白子慕離開幾步,站在樹幹那搖頭,乾巴巴道:“哥哥它不是。”
“它是呀,你看,長得一樣,就是它有點發紅……”
雷東川從竹簍裡扒拉了一下,想給弟弟看,白子慕眼尖瞧見他手上有血,立刻跑過去看。雷東川用他水壺裡的水沖洗了一下,洗乾淨手給他看:“是黃鱔傷了,我沒事,你看。”
白子慕握著他的手檢視,眼圈還有點泛紅,悶聲道:“哥哥我不吃了。”
雷東川不敢把手抽出來,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撫,就用腦門抵著他的輕輕碰了下,咧嘴笑道:“沒事,我多抓點,你今天吃飽。”
“已經很多了,我不要了……”
“那一會拿去賣了,換了錢留著給你以後買黃鱔吃,你甚麼時候想吃,咱們就去買。”
雷東川剛才抓的時候,就已經想好了,要不然他也不會一口氣兒抓這麼多黃鱔。
村裡的小孩也抓了不少魚,正在剛挖出來的泥坑裡蹦躂,但是大家夥兒也就是喜歡抓,真正吃起來沒幾個人能說清楚,孫小九還提議去撿點樹枝,串起來烤了吃。
雷東川道:“抓來的魚大傢伙一起分,按勞分配,要魚的自己回家去拿個水桶、木盆,不想要分魚的,就跟我一起把魚拿去賣了,換了錢買別的!”
這話一出,孫小九那幫人也不提烤魚的事兒了,一個個滿臉興奮,都要跟雷東川一起去賣魚。
雷東川又問:“一個要分魚的都沒有?我再問最後一遍,有要魚的沒有?”
“老大,我不要,我媽不會做魚!”
“對對,老大,我也不要!我上次被魚刺卡了嗓子疼了好幾天!”
“老大,真的能賣錢嗎?我想買個作業本兒……”
……
雷東川被一幫小子們圍住,一個個全都用期盼的眼神看向他,村裡小孩從來沒有過零花錢,家裡買盒5分錢的火柴都是要賣一個雞蛋才能換來的,能有自己記的零花錢,簡直就跟做夢一樣美妙。
雷東川道:“當然能,都要一起賣魚的話,那先把魚裝好。”
孫小九激動道:“老大,我去拿水桶!”
雷東川搖頭:“水桶太小了,放不開。”
孫小九:“我家還有洗衣盆,那麼大一個!我去拿來!”
雷東川點點頭,道:“行,你快去快回,對了,誰家裡有麻袋?或者裝化肥的袋子,洗乾淨拿倆過來。”他們抓的魚太多,怕是得用麻袋裝。
旁邊站著的倆小孩聽見立刻說自己家裡有,撒腿跑回家去拿了。
瓜田裡。
雷長壽父子渾然不知。
雷長壽忙碌一天,賣完了大半的西瓜,記好賬之後又招手讓兒子過來:“柏良啊,過來歇歇。”
雷爸爸——雷柏良聽見,這才走過來。
他接過老父親遞過來的水壺,喝了一口自家燒的涼開水,因為是用從山裡打的泉水煮開之後放涼的,味道和別處不一樣,略有些回甘。加上天氣炎熱,他喝了水看向田間鄉野,好像一下就回到了小時候跟在父母身邊忙碌的日子。
雷柏良笑道:“爸,您還記得嗎,我跟山輝小時候陪您守瓜田,那會兒我還帶著他去撿麥穗,山輝老覺得人家老孫家的瓜比咱們家的好吃,還去偷偷摘了一個,為此您還打了他一頓。沒想到他現在當警察,專門抓賊了,也不做小時候這樣的調皮事兒。”
“可不是,老孫家種的甜瓜,咱們家種西瓜,哪兒能一樣嘛!”雷長壽指了瓜棚不遠處的一棵榆樹那。“我打他,那會你就站在那看著,嚇得夠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