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白子慕接到了“集訓組”的電話,說是一切準備妥當,要準備出發。
雷東川送他去了學校集合,那邊已經有一輛小車在等著了,和往常一樣,黑色半舊的轎車,普通的牌照,看起來和路面上行駛的車輛沒甚麼不同。
白子慕背上包,臨走的時候又回頭對他道:“哥,我上次跟你提過的,我們小時候埋在老宅裡的那個盒子,你還記得嗎?”
雷東川點點頭:“記得,怎麼了?”
“我想你回去看一眼,看完了,我們再談其餘的事。”
“甚麼事兒?”
白子慕笑眯眯道:“就是高中那會,我說我有喜歡的人那事,等你把盒子找出來,我們坐下好好聊聊。”
雷東川一天之內接連遭受打擊,這話簡直比白子慕親口說“要出差一週”更讓他難以接受,一時間臉色臭得厲害。
白子慕上前擁抱了他一下,大大方方道:“這麼說定了啊,你一定要去找。”
雷東川勉強點頭:“知道了。”
一直等黑色汽車離開之後,雷東川眉頭都沒鬆開。
雷東川回了自己車上,方啟等他坐下之後,一邊發動汽車一邊詢問:“老大,是今天回去,還是明天?”
雷東川莫名其妙:“去哪?”
方啟道:“子慕說怕您忘了回老宅拿東西,讓我提醒你,好像是個盒子。”
雷東川:“……”
雷東川壓根就不想回去找,甚至都已經把剛才的話和之前不太愉快的記憶都給打包一塊忘了,顯然白子慕也瞭解他個性,還特意找了一個人提醒他。
雷東川擰眉道:“改天再說吧,也不是甚麼重要的東西,他怎麼跟你說的?”
方啟老老實實複述原話:“子慕說你肯定不願意跑一趟,讓我隔三差五提醒一回,如果他回來沒看到盒子,他就回自己家去住,等你拿了盒子再去找他。”
雷東川斜眼看他,方啟不敢跟他對視,看著前面的路放低了一點聲音建議道:“老大,你要是不方便,不如我回去幫忙找一趟,或者讓孫小九他們幫忙帶回來——”
雷東川不等他說完,擺擺手打斷道:“算了,那東西你們找不到,等兩天我自己回去一趟就是了。”
他像是灌了一罈醋,酸意湧上來,忍不住舔了舔牙齒。
這段時間日子過的太好,他有些飄飄然,直到現在才想起來,好像哪裡不太對勁——他和白子慕在一塊的時候,實在是太過順利,跟做夢似的,毫無阻礙。
時隔多年的一罈老陳醋再開啟,實在是讓他心裡不是滋味。
方啟看他臉色沉著,不敢說話,開車上路一段時間之後才問道:“老大,今天工地那邊忙完一陣,可以不用過去,咱們去哪?”
雷東川過了片刻,道:“去董姨那邊,我訂了兩套西裝,我跟我過去換一下衣服,晚上要去參加一個拍賣會。”
方啟應了一聲,又問:“是要買甚麼珠寶字畫嗎,我去準備一些錢?”
雷東川道:“不用,只是打聽些訊息。”
白子慕在十一局的安排下,在津市換乘了火車,跟隨一隊修建鐵路的工程隊一起出發,隨行的還有一個專門負責他安全的人。
白子慕的新身份是京大高材生,隨同一起去勘測測量資料,他多報了兩歲,只說自己是畢業實習。他長得漂亮,又看起來顯小,隊裡不少人在詢問過他家庭之後,得知他父親也是參與這份工作的老員工,一時間逗他道:“那說起來,我們單位以前是鐵道兵出身,跟你爸一樣,也都是戰友,現在雖然已經轉為企業,但是我們的戰友情還在,以後我們就是你的叔叔伯伯,小雷啊,以後有甚麼事儘管來找我們!”
白子慕坐在那笑眯眯點頭說好。
他胸前的工作證件上,貼著的是他自己的照片,但是一旁的名字寫的卻是“雷小川”三個字,一個印章蓋在二者之間,嚴絲合縫認證了他的新身份。
斜對面坐著看報紙的男人不時抬頭看一眼白子慕,他是十一局出來的,這次上面特意交代要照顧好這個小朋友,關鍵時刻要幫他圓一下。
但是現在看來,這個“雷小川”對自己新名字、新身份,認同得特別快,別人喊他一聲也自然抬頭,簡直跟用了十幾年一樣。
要不是知道這是上頭力保的一位科研人員,男人簡直要以為這小朋友是自己同行了。
演得跟真的一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他真姓雷。
前兩天在火車上,白子慕還能附和大家聊上幾句,第三天開始他看著火車窗外的風景,看了一路,很沉默。
他在走父輩的路。
他所看到的,很有可能也是他父親當年所看到的景色。
下了火車之後,再轉乘汽車往西北方向繼續行駛,其間有新入隊的一個年輕隊員有些不適應,停下吸氧休息,這樣的事情似乎很常見,隊裡的老隊員們紛紛上前幫忙。
隨行的男人湊近一些,低聲詢問白子慕:“怎麼樣,還適應嗎?”
白子慕嘴唇有些發白,但精神還好,他搖頭道:“我沒事,還要走多久?”
男人低聲道:“還要三四個小時,天黑能到,這裡天黑的晚,到了我給找醫生檢查一下……”
白子慕道:“不用開小灶,我跟大家一樣就好。”
對方笑了一下,低聲道:“隊裡就是這樣,新來的人要適應幾天,你不用擔心,等你休息兩天適應了之後,我就帶你過去。”
白子慕垂著的睫毛抖了下,低聲道:“謝謝。”
車隊一路行駛,幾個小時後到了駐地。
這裡的營地比較大,大約有幾百人,白子慕有輕微的高原反應,一直胸悶,頭疼。
隊醫檢查過之後,只說是常見反應,讓臥床休息。
白子慕分到一個小單間,頭疼地厲害了,反而睡不著,一直到半夜才勉強入睡。
不知道是不是來了這裡,他夢到了自己小時候的事。
他記事很早,還記得自己爸爸穿軍裝的樣子,他們一家三口出門拍照,他被爸爸抱著,大約是因為感冒,鼻子塞著,有些不太高興,一直垂著眼睛拿手指摳著軍裝上的銀星星。
董玉秀在夢裡年輕了許多,二十來歲年輕爛漫的樣子,拍著手輕聲哄他:“又淘氣,子慕看媽媽,抬頭好不好?咱們就拍一張,拍完給你買糖吃,你最喜歡吃酸酸糖了對不對?”
白子慕搖搖頭,反手抱住爸爸,埋頭藏起來。
抱著他的人低聲悶笑,抬手輕輕摸了摸他的小卷毛,哄道:“沒事,我們先讓其他人拍,去後面再排一次隊就是了。”
他們一家坐在連排長椅上等著,白子慕被他抱了一會,又覺得不太舒服,他們兩個好像生疏極了,不管是抱著的,還是試圖找位置被抱的,都十分別扭,努力幾次之後還是不合拍。
白子慕扭頭看向董玉秀,伸出手道:“媽媽——”
男人有些狼狽,但還是溫和道:“我再試試。”他小心抱著白子慕,一直耐心等小孩適應,才笑著道:“你長大了,要替我照顧好家,照顧好你媽媽,不要讓她再哭啊。”
白子慕還未反應過來,男人就把他交還給了董玉秀,抬手摸他腦袋的時候帶了幾分不捨:“真乖,玉秀,隊裡集合,我該走了。”
白子慕下意識去抓他衣袖,卻抓了個空。
董玉秀接過他,抱在懷裡逗他道:“怎麼回事,就離開這麼一小會,還想媽媽,掉金豆豆呀?”
白子慕睫毛溼潤,他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心裡莫名的一陣委屈。
“這是爸爸呀。”
“子慕你看,你一直很想他,他就在你身邊。”
白子慕搖頭,他想說“不”,但是喉嚨裡像是有一團棉花,堵得他說不出話來。
他從小跟在董玉秀身邊,母親的懷抱熟悉而溫暖,他埋頭在她臂彎裡努力忍著不哭,鼻尖通紅,積蓄的淚水過了片刻大顆大顆滾落下來,完全控制不住。
……
從夢裡醒來,一時分不清真假。
白子慕喉嚨哽著,微微抬手遮擋住眼睛,手背觸感溼潤。
他胸腔裡一陣陣悶疼,和白天坐車過來的時候不一樣,像是空了一塊,難過得厲害。
兩天後。
白子慕身體休息之後,恢復了一些。
隨同他一起過來的人找到他,問道:“這兩天又詢問了一下之前在這邊工作的老員工,問到一條近路,比預期要節省下一些時間,你如果身體不太舒服,可以考慮一下要不要等明天再去,路上時間是夠的。”
白子慕沉默一下,道:“不用了,就今天吧。”
對方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但還是帶他去了一輛吉普車上,拿了一些食物和水放在後備箱,陪他一同上路。
車子開了一段時間,因為周圍景色大致相同,反而看起來像是沒怎麼移動,白子慕看著窗外,一路上沒說話,反倒是開車的人有些於心不忍,低聲問道:“你要找的那個人,我問過了,那邊說時間過去太多年具體的記錄已經不好查證,但是也有些眉目,只是按照那個找下去,最後找到的地方是一處烈士陵園……”
白子慕道:“叔,不管怎麼樣,我還是想去看一下。”
對方嘆了一聲,開車不再說話。
車子一直開到下午,才到了烈士陵園。
白子慕下車之後去買了一捧花,一路辨認,一路抽出花枝,擺放在墓前。
有些只有名字,有些貼了照片,還有一些是無名墓碑。
白子慕認真看著,沒有找到他要找的人。
他心裡有些失落,但是很快又生出了一點希望,他找了這裡守墓的老人,向他詢問當年的事。
老人年紀大了,語言也有些不通暢,比劃著跟他說了一陣:“十多年前的事啦,當年有武警部隊的人駐紮在附近,第一時間趕過去救助,確實救回了幾個人,但是有一輛車在運送傷員的時候從山崖跌落,下面是江水,又是冬天……”老人搖頭嘆了口氣,有些遺憾道,“車撈上來,人都沒啦。”
“車上面的那些重傷員……有名單嗎?”
老人搖搖頭,抬手指了中央的石碑道:“沒有名單,遇難的所有人都在這了,不只是鐵路局的人,這裡還有一些武警官兵,家屬每年都來。”
白子慕還想再問,隨同的男人低聲道:“我已經查過了,當時的傷員雖然救回來幾人,但大多數已經無法辨認,只能建了烈士陵園,共同祭拜。”
白子慕聲音哽住,“我去石碑那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