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與蒙面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九點,尚美去接替上夜班的同事。昨晚似乎沒出甚麼岔子,她才放下心來。
她站在櫃檯後環顧大廳,目黑他們不在。是不是守了半天沒看見橘櫻,放棄了呢?
望月出現在電梯口,發現了尚美,便微微低頭示意。
尚美離開櫃檯,走了過去,小聲問道:“您有甚麼事嗎?”
“我給玉村先生送早餐來了,還問了問他的進展,看來還挺順利的。”
“您到他房間去了嗎?”
“去了,不過,沒關係的,電梯裡只有我一個人。”
似乎沒有被人跟蹤。
“今天好像沒看見那些人呢。”
“是啊,不過你可別掉以輕心,他們心裡是怎麼想的,誰都不知道。”望月丟下句“下面拜託了”,就走了。
雖然你這麼說……尚美困惑地返回到工作崗位上。不知道對方要怎麼出牌,只能靜觀其變。
上午十點一過,退房業務就繁忙了起來,大廳也開始熱鬧了。但那群男人仍然沒有露面。這反而讓人覺得有些詭異,因為他們今晚肯定還會住在這裡。
有個人從前臺前經過,尚美瞥見,不由得吃了一驚。那正是玉村薰。他身穿夾克衫,駝著背,從大門走了出去。
他這是上哪兒去呢?會很快回來嗎?
不過,任誰也想象不出,這個看上去一臉糊塗的傢伙,居然是當紅的戀愛小說家。昨晚,尚美在回家的路上拐進書店,買了幾本橘櫻的作品。剛開始讀的時候還抱著輕鬆的心態,但很快,隨著故事富有刺激性地緩緩展開,她就被肉慾美的世界深深吸引,停不下翻頁的手來。讀完時已經是第二天了,她終於明白了橘櫻受歡迎的原因。
尚美正在回想小說內容,旁邊的後輩輕聲叫了她一聲。她嚇了一跳,原來一名要退房的女客正在櫃檯前等著呢。
尚美趕緊一邊道歉,一邊把手伸向櫃檯上的門卡。
退房業務告一段落之後,尚美被久我叫到了事務所。
“剛才,我們收到了這樣一份快遞。”久我拿出的是一個扁平的紙袋子,快遞單上寫著賓館名和賓館地址,還有“橘櫻(一橋出版)望月和郎預約”的字樣。寄件人一欄寫的是另一家出版社,是男性的名字。品名是“書籍”。
“這可怪了。”
久我點點頭。
“不過,該怎麼辦呢。說不定這東西和宅男團甚麼關係都沒有,真的是必須送到的物件。最好還是和本人確認一下吧。”
“但望月先生對我說,作者本人不想摻和進去。何況,現在玉村也不在房間裡。”
尚美告訴久我,她看見玉村離開了賓館,卻並未看見他回來。
“我和望月先生聯絡一下吧,他說如果有甚麼情況就通知他。”尚美掏出手機,她已經記下了望月的號碼。
望月似乎已經從來電顯示上得知是她打來的,一接起電話就說:“我是望月。玉村先生有甚麼情況嗎?”
尚美把快遞的事情說了一遍,望月沉吟了半晌。
“太奇怪了,玉村先生和這家出版社並沒有往來。如果單純是贈書,寄到家裡就好了,何況他是在這裡閉關,別家出版社應該不知道才對。”
“那麼,該怎麼處理呢?”
“請就這麼放著吧。先別多說,我和他本人確認一下。”
“好的。”
結束通話電話後,尚美把望月的話轉述給久我。
“果然是宅男團乾的啊。不過,他們送份快遞來,是存的甚麼心思呢?”久我拿著紙袋,歪著頭。
“也許……”尚美忽然想到了一點,“是竊聽器。”
久我吃驚地瞪大了眼睛。“原來如此啊……”他顯出一副“很有可能”的表情。
如果是竊聽器,剛才的話豈不是全都被聽到了嗎?尚美回想了一遍久我的話。雖然說出了玉村的名字,但的確沒有說玉村是男性,或是住在那哪間客房。
久我似乎也有著同樣的想法,不發一言了。他拿著紙袋子,看了看四周,把它放進壁櫥裡,關上了櫥門。
“這樣就沒事了嗎?”尚美小聲問道。
“總比甚麼都不做好。”久我也低聲回答。
尚美的手機響了,是望月打來的。
“我和他本人確認過了,他果然不記得有這回事。他正在寫作,不想讓任何人打擾,還是我過去取吧。在此之前,在你們那兒暫時放一會兒。”
“當然可以。只是,關於裡面的東西,我們有點……”尚美用手包住話筒,說了竊聽器的可能性。
“這樣啊。這我倒沒想到。”望月似乎感到很意外。
“該怎麼辦呢?”
“我明白了,那麼,請儘量放在別人無法接近的地方保管吧。我一下班就過去取。”
“好的。”
“拜託了。”
“啊,望月先生,”尚美猛然想起一件事來,“您說玉村先生在房間裡?”
“在啊,他很自豪地說,從清早開始,除了房間清掃的時間之外,他都在屋子裡工作呢。”
“從清早開始……”
“是啊,怎麼啦?”
“不,沒甚麼。那,再見。”
尚美結束通話電話,把望月的意思告訴了久我。
“儘量放在別人無法接近的地方啊,放在哪兒好呢?”久我摸著下巴。
“辦公樓的會議室裡怎麼樣?在門口貼張紙條,應該就沒人進去了。”
久我打了個響指。
“好,看看工作安排,把它放在空會議室裡吧。”
“好的。”
尚美從壁櫥裡把紙袋子拿出來,離開了事務所。她一邊在工作人員專用的通道里走著,一邊凝神思索。
上午從大門走出去的那個穿夾克衫的人,的確是玉村薰沒錯。那麼,是不是他很快就回來了呢?自己沒看到?
來到辦公樓一查,二樓會議室今天沒被訂掉。尚美把包裹放在桌上,在門口貼了張“禁止入內”的紙條。
她回到前臺,繼續處理日常業務。下午兩點過後,住宿的客人們都陸陸續續地來了。
尚美剛開始工作,旁邊的久我就輕輕敲了敲她。久我微微揚了揚下巴,視線向著遠處,意思是讓尚美看。
尚美隨著他的視線望去,原來是那五個人。他們結隊而行,去的不是正門,而是大廳旁邊的側門。這是要上哪兒去呢?
她看了看久我。久我偏過頭來小聲說:“剛才保安室聯絡我了,說監控裡拍到了可疑人物,我去看了看。”
“是他們?”
久我點頭道:“沒錯。”
“可疑……是甚麼意思?”
“他們轉悠了每一個樓層,慢吞吞地。”
“每一個樓層……是在找橘櫻嗎?”
“說不定。不過,一般來說,有人會寄希望於在走廊上湊巧遇到她嗎?”
“真奇怪。”
“不過,單單是轉一轉,除了提醒他們注意一下之外,我們也做不了甚麼。我讓保安繼續關注了。”
過了一個小時,五人組回來了。他們的表情讓人倍感疑惑,似乎有種快活的神色。就連平時一臉木然的目黑,偶爾也會露出一口白牙來。
他們手上拎著便利店的塑膠袋,太遠了,看不清裡面的東西,不過大概是想在房間裡吃一頓遲來的午餐吧。
“那些人在搞甚麼啊?”久我在她耳邊低聲道。
尚美也只能搖搖頭。
之後沒發生甚麼怪事,只有望月來了一通電話,說因為工作的原因,取東西要來遲一些。
不知不覺到了五點鐘,該和中班交接了。尚美整理了一下需要交接的資料,正要到事務所去,卻看見一個人從正門走了進來,讓她嚇了一跳。那正是玉村薰。他慌慌張張地穿過大廳,消失在電梯的方向。
尚美愣愣地目送他離去。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望月明明說他一直在房間裡的。難道這次他又只是出去了很短的一段時間,自己又看漏了嗎?
反正想不明白,還是先到事務所去吧。尚美正要動身,那五個人就出現在電梯方向。尚美嚇了一跳,擔心他們會不會在半路上跟玉村打照面。不過仔細一想,他們是互不認識的呀。
目黑打頭,五個人向前臺走來。尚美笑臉相迎:“您有甚麼事嗎?”
目黑把兩張房卡放在櫃檯上。
“我們今晚還是打算要住在這裡的,不過,想換個房間。”
尚美依然保持著微笑:“現在住的房間有甚麼問題嗎?”
“沒甚麼問題,我們只是想換個地方住。”
目黑說完,他身後的犬飼又加了句:“我們會把差額補足的。”
“意思是,您想升級房間嗎?”
“沒錯。”目黑說,“不知道那邊的房間是甚麼樣啊?肯定有很多特別之處吧。”
“那邊的房間?您是指?”
“別館啦。”犬飼再度插嘴道,“就是隔壁那棟樓。”
“啊?”尚美不知道該說甚麼,“您是甚麼意思呢?”
“就是說,”犬飼蹭到前面,“我們想搬到別館去住。”
“別館……嗎?”
“是啊。只要付錢,你們就沒甚麼話說了吧?”
五個人同仇敵愾地瞪著尚美,似乎在焦躁,為甚麼她不趕緊照著我們的話去做?
尚美終於明白過來,想笑又不能笑。
“很抱歉,客人,您誤會了,我們賓館在隔壁那棟樓裡沒有住宿設施。”
“為甚麼?那棟樓門口明明掛著‘東京柯爾特西亞別館’的牌子嘛……”目黑噘起嘴。
“那裡是公司的管理部門和事務部門,別說為客人提供服務的房間了,就連餐廳和小賣部都是沒有的。牌子讓您誤會了,真對不起。”說著,尚美低下頭去。
五個人嘴都半張著,原本打算一鼓作氣衝到前臺討個說法,結果卻撲了個空,一時不知該怎麼辦好了。
“不知是否能得到您的理解?”尚美問道。
“那裡真沒房間?沒有一個人住在那裡?”目黑不依不饒地追問。
“沒有。的確沒有客人住在那裡。”
男人們面面相覷,每個人都老大不高興。
“那……那就算了。”目黑說完,帶著另外四個人撤回了電梯間。
會不會——尚美邊望著他們走遠,邊想——和那件快遞有關?那個紙袋現在就放在辦公樓“東京柯爾特西亞別館”的會議室裡呢。
正想著,望月打電話來了,說工作已經告一段落,這就過來拿東西。這時間正好。和昨天一樣,尚美還是讓他到辦公樓大門口來。
和中班交接完之後,尚美便在辦公樓裡等待。約定的時間一到,望月就出現了。尚美把他領到了二樓的會議室。
“的確奇怪。”望月把紙袋拿在手中,說。
尚美小聲地把剛才目黑等人的舉動告訴瞭望月。
“想換房間啊?”望月點了幾次頭,把紙袋塞進自己的包裡,“我這就到秋葉原去一趟。”
“秋葉原?”
“那裡有人很熟悉無線電和竊聽器,我把這東西給他看看。山岸小姐要回去了嗎?”
“今天的工作已經做完了……”
“這樣啊,我還想請你等我一個小時呢,這樣就能和你說說結果了。”
“好的,既然這樣,我等您。”
在等望月的這段時間裡,尚美在員工食堂吃了晚飯。剛吃完,他的電話就來了。兩人再次約訂在辦公樓見面。
“和我想的一樣。”剛一看見尚美,望月就說,“紙袋子裡有本書,書上安的不是竊聽器,是發信器。只要使用波長相符的接收器,就能探測到所在地。”
“啊,是這樣。”
尚美明白了目黑等人的行動目的何在。連他們在賓館走廊裡走來走去的事情也能解釋清楚了。他們是在用接收器在探測發信器呢。
“那群人大概發現包裹在這棟樓裡了吧,所以才會猜橘櫻就在裡面。”
“現在想想,他們從外面回來的時候,一個個都高興得不得了,大概是想,終於能找到心儀的女子住在哪裡了吧。”
“多虧你通知了我,以後還要拜託你了。”
“我很高興能幫上您的忙。對了,您這是要上哪兒去呢?”尚美見望月拎著一個大大的白色塑膠袋,便問道。
“我去給玉村先生送晚飯,客房服務太貴了,我們可負擔不起啊。”
“要到房間去嗎?”
“嗯,我想問問稿子的進展。”
“哦……”
望月似乎從尚美的表情中感覺到了甚麼:“怎麼了?”
“呃,玉村先生是一直在房間裡寫作嗎?”
“對啊,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我白天打過一次電話,好端端地在房間裡呢。怎麼啦?”
“不,只是覺得好辛苦啊。”
“是有點可憐啦,不過也沒辦法,我這也是工作嘛。”
望月說了聲“再會”,就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