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居高遙望晃盪的程伊,好笑道:“你怎麼知道不是你?”
程伊一鯁,心跳加速,難不成......可是,“你喜歡綾瀨遙啊!”
他失笑,“喜歡女明星和喜歡女孩子怎麼會一樣!”
程伊眨眨眼,“那你說。”
“你知道賢者時間嗎?”
“......”
“知道嗎?”
“......”
她瞪眼,不想說話。
他看她突然拉長的表情,忍俊不禁,當她不知道,“好,賢者時間就是男人最接近本質的時間。每次跟你打完電話,我都要洗飛機杯,經常就是賢者時間去洗。”
她嘟起嘴巴,“洗的時候會想我?”
“沒有,洗的時候經常是你不捨得結束通話......追電話來的時候。”他故意放慢語速,看程伊擰起眉毛,羞得胸廓起伏還堅持與他對視,“然後我就聽著電話鈴響,有時候故意不接,等你追第二個,第三個,再聽你嬌滴滴質問我去幹嘛了。如果有理想的戀愛......如果我想過這件事......那我應該就是那一刻,就是你打電話來的那一刻。”
“甚麼啊......”程伊沒聽明白。
他清清喉嚨,悠悠地說道:“就是......在那一刻,可以立刻出現在你面前。”
程伊眼眶熱了熱,沒掉下眼淚來。他的邏輯太繞了,不夠直白導致情感在思考緩衝帶消磨。她呆滯片刻,沒確定他在表達甚麼,隨便應了聲,“哦。”
祁深洲跟著在沉默裡沉默。他看著程伊平靜的表情,語氣複雜道,“對不起。”
“好,我接受。”程伊終於等來了一個對不起,儘管並非針對那個失約的情人節,儘管這個對不起早就不重要了。
到底橫亙了一千多天的心結,要靠這幾天解開簡直做夢。
“程伊,如果可以......”是否願意同返逃生通道?
“祁深洲,如果那天大樹沒來看我,你沒誤會我們,不對......”她深吸一口氣,想到差點丟在久遠記憶裡的這一號關鍵人物,自言自語般放低聲音,“那天我們就是戀愛了,我和他就是在那天開始的。”
她幽幽抬眼,想起了那個同為戲子的薄情人。他們都為演出深情而自我感動。
分手是多種力相互作用的動態結構,這環裡有兩人的溝通效力,情感疲潰,還有外力催動。他們再重逢,都忽略了這一環。
戀愛的矯情之處便是將泳池誤作深海,一點點波浪便在腦中幻作海嘯。
他們擁抱的那一幕像巨錘一樣砸向祁深洲。與程伊確認分歧點後,他拒絕深究那一個漫長的擁抱背後的釋義,可此刻她挑開,他辦不到鎮定。
鏡頭經歷了次劇烈地手抖,畫面恍惚,下一秒,祁深洲跳下雙槓,目色驟冷,一步步朝程伊凌厲走去。
明明只有一個人,可深情的討債人自帶萬馬千軍,氣勢洶洶。
她下意識扶緊了鏈條,雙腳穩在泥地上,複雜的情緒洶湧而來。有緊張,也有刺激,一點點羞恥,還有不少探究。
她就像沒事找事拽女孩兒辮子的手/賤男孩,說不清是愛是恨,就想看看對方的怒點到底在哪裡。
有一回,吳蔚給她讀書,是英文,她看吳蔚陶醉,自己又中英聽翻能力不佳,模糊聽了幾個單詞,便問這是甚麼意思?
吳蔚見她感興趣,不敢自己翻,特意找了名家的譯文讀給她聽,“‘愛可讀到遙遠星辰的音訊,但恨只會侷限視野。’”
她到底是恨的,可恨甚麼自己都說不清了。有了對不起,有了“理想戀愛”的“那一刻”,可她還是不甘心,還想在眼下的一畝三分地裡掙到幾許佔有慾。她想刺痛他,讓他很痛很痛,跪地求饒。她明知道這於高傲的祁深洲是不可能的,可她就是想看他這樣,最好痛哭流涕,像她一次次瘋如小丑一樣的狼狽。
“如果那天我是一個人,我們會分開嗎?”
怒氣僵在周圍氣場,他走到西裝前停住,彎腰拾起,冷聲說:“會。”
“如果那天你......”
“沒有如果!”祁深洲眼裡能射出寒霜,打斷程伊,一字一頓,“就算有,現在也沒了。”
程伊赤腳站起,“祁深洲,你這麼多年是為我潔身自好了嗎?”一瞬間曖昧情愫掃盡,情緒火山噴發,“那你車裡的青草香味哪裡來的!別告訴我是碰到的!那是人工混合油脂,不是香水,不是你在同一個空間就能沾上的!”她在劇烈的哭泣裡聞見,引起巨大的膈意,開窗使勁通風,想要驅趕那些雜念。
祁深洲不敢置信,幾年前的場景再度複製,他不該與她淪入同一失智線,但他也被激怒了,甚麼大樹,就他媽一個矮/逼。他沒有否認,故意冷嘲道,“不然呢?你指望我和飛機杯過日子?”
程伊努力平息努力,“所以你剛在囂張甚麼?”誰都沒守身,誰都不是潔玉。
一隻野貓路遇燈火處,見著火光,飛快貓身。
“區別就是我他麼不知道睡的那些人叫甚麼名字!”而他媽的這個人刻在你大學、社會的回憶錄裡。他當然知道這個大樹,就是其貌不揚,才會毫無警惕,他高估了自己的魅力,也低估了程伊的耐受。“而你可以......”他忽地咬住牙,忍得眼珠子都要爆出來了。
“祁深洲!”程伊下意識抬手就是一巴掌,打的不重,指甲劃過他的下頜,“我告訴你,那天就算我們沒開始,我也會找別的男人開始,他們都比你好,每個都有姓名,每個都可以隨叫隨到,每個都打不還手罵不還嘴。”就像奴才一樣愛她,可她沒有辦法愛上那些人。
眼裡的血絲把天都染紅了,又在須臾裡被呼吸中催動的成人理智壓下,在月光中掩去銳利。
祁深洲眼裡的神氣抽去大半,萎了似的,“這樣啊,恭喜你。”
她噎住,突然沒了力氣,跌坐回鞦韆。
“我沒有勇氣成為你的過去,也不甘心就這麼再和你複合。”程伊少有的坦誠時刻,她楚楚抬眼,心機地將這個問題拋給祁深洲。他會給出答案的吧。
空氣中應該間歇的曖昧空滯都沒有,祁深洲由西裝裡掏出煙,單指挑開,“我也是。”
這一晚,程伊為她與祁深洲可恨的“一致性”找出兩個理由——
1941年塞林格在《紳士》雜誌的故事裡寫道,愛是想觸碰卻又收回手。
201X年02月14日,陳真心敲下一篇小短篇,那個故事叫《所有羅曼蒂克皆死於沉沒效應》,用以諷刺將經濟學理論應用於感情的垃圾現象,留下個人金句:自從有了金融男,世上自此再無羅曼蒂克。
他們在彼此眼裡做了一回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