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伊將臉埋進因輾轉一夜而壓出的深坑,長長往鬆軟的枕芯裡呼了口熱氣。
健忘是良藥!
失憶保平安!
這個世界很小,小到程伊已經見過Mei兩回,這個世界又很大,大到他們同在一座城市,卻沒再與他重逢。
那個人呀,和他的名字一樣,若沒昨晚的刻意喚醒,大概是一年也想不起來幾回,更別提如此多的細節和情愫迎面潑來,也不管她現在如何心如磐石,二話沒有給你錘開縫,灌入滾燙的岩漿。
她的最後一條微博更新於那年情人節。
——【說話不算話的都不是男人,情人節快樂】
年輕的時候失戀一次就像死了,身體在床上烙燒餅,情緒在淚海里翻滾。
這個年紀的程伊是感受不到那種絕望的狀態了。她現在對感情冷漠到自己都害怕,猶記得有一陣很忙,忙到維繫感情都成了負擔,她對前任提了分手,對方氣道:“程伊,你沒有心!”
程伊這會想起自己當時的反應都氣笑了,怎麼會有這麼傻的姑娘。她走出兩步,又轉了個身,朝著一身時尚花西裝的男方吐舌頭:“略略略略!”
也不怪那會那麼多人追她,她當時是蠻可愛的。
也是在那次分手後,她才不得不承認,畢業工作後,她再沒有那份心力全情投入一份感情,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喜怒哀樂交諸對方。
她更愛自己了,待人接物總會控制熱情和真心的劑量,隨時準備抽離。如是,規避了傷害的可能,卻也將自己推離了□□焚身的戀愛和鳳凰涅槃的失戀。愛需要的砝碼太多,她把自己打碎摳明白了也再交付不出如此的純粹與精力。
將小身材巨智慧的手機插上生命線,程伊赤腳踩著涼瓷磚,衝進洗手間,擠上牙膏,清涼的薄荷味將浸在一千個晝夜前的她嗆醒了一大半。小騙子也醒了,懶洋洋弓起毛茸茸的肉坨身軀,伸了個懶腰,圍著她的腳丫拱腦袋。
她給她的招財貓倒了一碗金主爸爸牌貓糧,揉弄它毛絨絨的腦袋,轉身開啟電腦,冷靜將“初戀”、“前任”的感悟敲入word文件。
自媒體工作者,一點心路波盪都是可能變現的資料流量。
程伊做自媒體號之前供職於S某老牌知名文學雜誌社。她是看這家雜誌社的文章長大的,從兒童版看到青年版,內心有單純的嚮往。面試時,她說自己大學寫了好幾年的公眾號小故事,有幾千個關注者,這句話是他們錄用她的原因,也是後來她痛苦的源頭。
她非常“幸運”,跟了一個壞脾氣的老師,被貶得一無是處,每天都很喪。
文章沒有標準意義的優劣劃分,審稿人成了最高標準,而她和這個“老師”明顯不是一個走筆風格和文學審美。
她清楚記得,老師在茶水間與同事吐槽她的文章與公眾號小故事一樣狗屁不通,把網民的文學素養與雜誌讀者群等同,簡直是個笑話。
分手前的程伊生活、學業、愛情都很順遂,沒有受過挫折的捶打,數月隱忍最終化為一股衝動,推門與“恩師”吵了起來。
初出茅廬的她口舌能力明顯不如老///江湖。人正在說壞話,被正主逮個正著,本就臉上無光,下嘴越發無情。程伊被直面衝得啞口,還平白得罪了勸架的主編,臉皮太薄,一咬牙便說不幹了。
這輕描淡寫的一句直接將她打入半年失業期。
最後一條微博更新於情人節,也是那天,她跟家裡交待自己成了悲慘的雙失人員——失戀加失業。
她每日痛苦,故事也跟著波瀾。
那段時間的“真心故事坊”文字充滿哀怨,故事陰鬱暗黑,時常在心曠神怡處送上一把反轉的刀,一兩萬字的小短篇多達三四個反轉。很多讀者都說,那是陳真心文筆的的巔峰階段。
“自媒體”概念起源於美國,經營微博號是吳蔚建議的,她的同學裡有非常成功的百萬I博主。
程伊閒來無事,一番張羅,公眾號的讀者跟了過來。
她沒有走或幽默或暗黑或純真的故事風,而是三百六十度顛覆,努力躋入時尚風潮。
那時候最多的評論是“陳真心這麼不時尚的人居然做時尚博主,網際網路果然沒有門檻!”
大機率是人生跌到過谷底,程伊麵對質疑沒多大的反應。繼續蹭景,社交,買衣服,拍照,適當輸出日常,日復一日,堅持下去。
隔著網線的戲謔總比當面貶損來得好。
不過確實,她不夠時尚。要論時尚,該是有自成一派的風格和氣質才能立住。
後來居上的王清珏便是風格派。
程伊長相偏甜,笑起來就是個鄰家女孩,兩顆梨渦盪漾死人,可扔進需要強大氣場的硬照中,她實在撐不起來,若不是站在中心位,活脫脫一個背景人。
身體語言會將內心的不自信放大,加倍暴露在照片中。剛開始的成片她多是憋氣看完的,邊往後翻,邊腳趾抓地。
當然也可能是那一點爭議,她的瀏覽量上漲迅速,成長速度飛快。
至於拍照這事兒也在日復一日的學習、模擬中找到規律,提高拍攝硬體、軟體,甚至去學了陣現代舞開啟身體。
在不斷的失敗搭配中,程伊慢慢找到自己合適的穿衣風格和網路生存方式,與吳蔚的輸出型微博以真友情名義繫結,獲得一批忠實的follower。
自此,也進入了博主的上升平臺期。
自媒體是網際網路時代的衍生行業,依附網路而生,在中國風靡開來也就是近幾年的事。
新業態的變數很大。就在程伊當自己已經成長為不需寫故事、靠賣臉賣觀點也可以吃飯的博主時,王清珏橫空殺出。
和她類似,王清珏也是從市電視臺離職,走的時尚穿搭、輸出觀點博主路線。可晚她一年的王清珏用她獨一無二的長相和文字風格飛快俘獲大量粉絲,配合前主播身份的大力營銷,僅一年,follower比程伊和吳蔚加起來都多。
這對吳蔚的影響不大,她不靠臉吃飯,也並非全職自媒體。
但對程伊於資料、於信心,打擊都很大。何況她和王清珏路數一致,會有相同的品牌方找她們做推廣,粉絲難免比較,甚至出現少量的流失。
若王清珏是吳蔚,她怎麼火,程伊都雙手雙腳鼓掌。
偏偏她不是。
程伊和王清珏之間有一種無法說清道明的磁場排斥。
同一個大學,同一級學生,同S市人北上求學。一個學中文,一個學編導,同鄉會每次都會碰到,見面就笑,話也不多幾句,始終熟不起來。大學四年交心話從來沒有,一遇到彼此,立馬化身笑面虎。
就這不冷不熱的關係愣要在網際網路上熱絡,程伊可真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