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當不是採訪,就當和上回一樣,老同學因緣相聚,舉杯言歡,暢談過往。上次你可是有問必答啊。”她知道自己有些討厭了,開口的瞬間連導演都輕咳示意了,可她較上真,沒底線地在工作場合刨根。說完她又後悔了,祁深洲賣面接受採訪已是難得,要他談自己的感情,那兩瓶茅臺都灌不出句真話。
“上次我們說的是翟洋,是B城大學,是留學生生活,這次說前女友。”
她單手撐上下巴,不解道:“有甚麼不同嗎?”
“當然......上次說的是比較愉快的事。”他兩指搛出煙盒揚了揚,立身離開了攝影畫面。
#天街霓虹海市蜃樓#登上熱搜話題榜,熱度直線上升。
祁深洲沒有微博,新聞客戶端跳出數條提示。他站在走廊盡頭的熱風口,燈光將他的頎長渙散重影。
程伊站在電梯口刷著手機,尋思她怎麼沒瞧見,群裡叮叮咚咚熱鬧不休地上傳圖片,她下意識左右找窗戶,可惜只有條曲折無度的長廊和一團籠統的光霧。
有點像時光隧道。
*
小區燈火黯淡,到電梯口才亮堂起來。
電梯上升時分,程伊手機唱起歌來。
“今晚?”
“今天太累了,沒勁。讓我睡一覺吧。”對面默契說好。
程伊結束通話電話,衝去洗手間囫圇將妝面卸淨,栽倒在床上。
按理說一合上眼就該昏天暗地,不知今夕何年,可身體重若千金,偏偏大腦在靜謐的深夜裡逐漸清明。
她兩腿夾緊被子,換了個舒適的睡姿,思緒依舊飄來蕩去。
她揉了揉自己的頭髮,發現一塊膠印,想到可能是上午做造型的時候化妝師撫平碎髮搞的,便用指腹揉,越揉心裡越難受,艱難地撐起身體又洗了遍頭。
海鹽洗頭膏將頭皮舒緩,潮溼的髮絲帶著她的意識穿越鹹溼的記憶森林。
程伊不想承認自己的心是今晚那首歌攪亂的。
再否認得深點,她拒絕承認祁深洲經年後還能隔空影響她。
緊緊閉上眼睛,呼吸吐納,呼吸吐納。
半晌,她睜開眼,毫無睡意。
月光穿過窗簾縫灑落一頁光暈,她張開指縫在月光和黑暗的交界處活動,最終實在清醒得無聊,點開了手機。
第4章Chater04數字失憶症(1)……
*****以下是未來採訪,可忽略*****
“你覺得他是個怎樣的人?”
“渣男!”飽滿的藍調正紅張合,鏡頭像羅馬的真實之口將程伊的拳頭收緊,在對面人變臉之前她玩笑般鬆開攥緊的五指,掩唇嬌笑,“玩笑話。但說實話,我不懂怎麼去形容他。”
人很複雜,出生後男女自帶系統便有初生程式碼的顯著差距,就算程伊在經年累月的相處中自認“瞭解”,也不會輕易去評價,“我們分過一次手,不對不對,”她荒唐似地忙搖頭,“我們分過很多次手,但有一次陰差陽錯竟分成了。那時候太年輕,認為負我便是‘渣男’,後來我居然再沒遇見過‘好男人’。”
“有多好?”採訪者推了推鏡框,好奇心溢位平光鏡片。
程伊嘴巴撅成一個很奇怪的形狀,眉毛糾結了會,“人家都道男人的好應是清泉流淌,貼入內裡的。他的好很奇怪,乍一看是個簡陋的錫箔紙團,平平無奇,剝開是顆醜兮兮的糖,期待跌至谷底,嘗過它的味道之後才明白,這顆怪味糖果是顆炸彈。”
“不管是學習還是工作,他都是個很難捉摸的人,在該就業的時候讀研,在該靠爹的時候選擇一無所有的女友,在事業直線上升的時候離職創業,劍走偏鋒,我行我素,唯獨唯獨,感情上他異常執著,可就這麼一件執著的事情也有讓人出乎意料的波瀾。”
“波瀾是你們分手(成功)過。”
“是的。”
“是誤會讓你們分開的嗎?”
程伊抿了口水,不以為然道:“又不是電視劇,哪兒來那麼多誤會。”
*****以上是未來採訪,可忽略*****
是啊,我們的生活遠比電視劇精彩,精彩到電視劇裡該有的念念不忘,也在日常瑣碎的碾磨下徹底淪為過眼雲煙。
二十一世紀,全球進入以網際網路為載體的時代。
資訊四通八達,資訊眼花繚亂。數字訊號無形讓我們甘之如飴地困囿於虛擬世界,任記憶與行為慢慢依賴電子產品。
衣食住行,吃喝玩樂,喜怒哀樂,我們將自己的點滴以文字、圖片、影像形式上傳雲端,融成一串串冷漠的程式碼,成為大資料的冰山一角。
網際網路時代的“網蟲們”有一個共性——把需要記住的事情記在手機上,懶得用腦記。這種過度依賴手機和網際網路儲存資訊而導致的記憶能力喪失被稱為“數字失憶症”。
研究表明,過度依賴電子產品,負責記憶的大腦區域其功能會漸漸衰退,這就是你跨出第一步要辦這件事,卻在第二步的時候“失憶”的原因之一。
簡直是光速失憶。
短短几秒都需要敲好半天腦殼才能回憶起本要幹啥,何況是一段一千多天前的戀愛。
忘了這麼久的事兒,程伊是怎麼一點一點地想起來的?
手機屏光漸漸黯淡,清晰映出張茫然的臉,油光滿面。
不知不覺天都亮了。
程伊在電子世界裡陷落一夜情緒。平靜的,激動的,熾熱的,深情的,痛苦的,再戛然而止,頓滯在分手後的一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