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垛上烏驊大吼:“蘸火油,射手抬高三指,齊射,齊射!”
陰沉的天空,一下有無數的火星從地上飛到了天上,像是驟然亮起來的繁星,這些箭矢拖著赤紅明亮的尾焰,掠過了慕山雪上空的天穹。
他緩緩拔出了劍,迎著奔騰的駿馬,馬背上穿著厚重鎧甲的騎士手中四尺長的大刀高高地揚起,騎士臉上掛著猙獰的神色,道人的衣衫朝著後面飛舞,他鬢角的長髮也被氣機逼迫著揚起。
他想到的卻是春風,想到自己從猛虎嘴下抱回山門的孩子,那一日春風吹破河面,天上的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臉上,他抱著那個孩子,像是抱著一團柔柔的雲。
他踏前一步。
“已令其興,當馳之,已令其興,當廢之。”
“已令其強,當滅之,已令其有,當取之。”
“柔勝剛,弱勝強。”
“微明,微明!”
這一次所有人都聽到了道人的聲音。
長劍驟然出鞘。
那把劍鞘在離開同塵劍劍鋒的時候就已經潰散崩碎成為了肉眼不可見的灰燼和齏粉,慕山雪咬破了手指,自己的血和沖和的血匯在一起,他的手指從劍鋒上面拂過去。
道袍鼓盪而起,那些已經飛過的祥雲被氣機所迫,不斷朝著後面退去。
嘶鳴的戰馬驟然止住,不願再上前方。
道人的氣度變得浩大。
“師叔說我是在痴人做夢。”
他自語道。“痴人做夢又有甚麼不好?一直都在做夢,這一次便徹底做一次春秋大夢,小師弟,你從小甚麼都讓給我,這一次也把你身上的命格讓給我吧?”
“我還和你換好不好,用江南的燕子,用塞北的風和雪,用蓬萊的鯨鯢,還有南方樹上結出來的銀鈴,我數到三,你不說話,就代表你同意了。”
“一。”
“二。”
“三。”
他抬起頭看著天空中的祥雲,笑道。
“你不應該告訴我,那是道標。”
他握著劍,劍鋒高高舉起,彷彿舉著一片天空。
他身上氣機一氣全部湧現出來,幾乎是瞬間,騎兵強行衝鋒,他們用刀砍在了馬臀上,戰馬受驚,將本能的畏懼仍在了腦後,它們像是浪潮一樣,不斷朝著前面衝來。
天空中天人憑藉高高的位置,拋灑下了如雨水一樣密集的箭矢,箭矢破開空氣,遮掩了天上的光,天空驟然間一黯。
烏驊伸手去拿箭,卻拿了個空,箭壺裡已經空了。
所有人都聽到了道士的聲音,高遠飄渺,像是一整個天地都在回應他。
“陸地神仙,非我所願。”
“微明之道,至此而絕……”
其高足以在有朝一日觸碰仙人境界的人主動放棄了道基。
自六歲上山至此從未洩露一口的清氣流轉一週,就此潰散。
慕山雪雙鬢瞬間一片蒼白,握著劍,平靜道:
“貧道慕山雪以此身為師弟換功德。”
“慕山雪以此身為師弟開生路。”
“慕山雪以此身為師弟改命格。”
三道聲音一道比一道宏大,滾滾衝向天空,人間帝王一言九鼎,人間仙人一言封山,東方家欺瞞天地換了東方熙明安好,而慕山雪便以成陸地神仙的可能性換取這三句話,用自身道基反哺天地,與天地無情大道做一場交易。
雷鳴聲音越發浩大。
他說出最後一句話。
“殺劫,我擔。”
天地間有隆隆雷鳴回應,以沖和指尖心血為聯絡,慕山雪笑一聲,突然朝著那箭雨,朝著奔騰的鐵騎衝過去,鐵騎彷彿流動的鋼鐵,慕山雪像是山上飛下的白雪,凌冽飄渺,彷彿真正的仙人落在了凡塵。
他撞入鐵騎和箭雨中,撕裂了衝鋒的陣勢。
他一個人撕裂了一整片一整片的敵人,以斷絕陸地神仙的未來作為代價,劍氣沖天,天上的人紛紛墜落,戰鼓被人間的劍氣斬成碎片,戰馬嘶鳴著倒在地上,被緊跟著的鐵騎踏碎。
道人的白袍被血染紅,他已不知道擊退了多少人,天已經真正黯下來,遠處有如同火龍一樣盤旋的光,無數的火把像是落在地上的星星。
西域都護府的援軍終於來了。
慕山雪看著最後要決死衝鋒將自己淹沒的鐵騎,拄著劍,輕聲笑道:
“小師弟,那些風景,可能要你自己去看了。”
他說:“師兄有點困,這次,可能要多睡一會兒。”
史書上這樣記載著這一天發生的事情。
微明宗慕山雪為二十七萬百姓斷後,於龍咽谷前,阻攔西域騎兵衝鋒整整一個時辰,最後天色已經黑了下來,遠處從天而落數不清的火把,像是跌下來的星星,那是都護府的援軍,倒伏在險峻地勢旁的人和馬的屍體足足有幾千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