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了……”
夏侯軒微微行禮,江陽笑了笑,安靜看著山河,不知道為何,夏侯軒在這位儒家宗師的身上,感覺到了和往日不同的呆滯,如同變成了一座雕像,夏侯軒抿了抿唇,主動道:
“我已經接觸了家族中的那把神兵。”
夏侯家以古名琴神兵鎮壓江南道江湖。
這一句話已經是頗為露骨的暗示,江陽悠然笑道:“我一直以來,並不反對你和瀾兒的婚事,反倒是你二人放不下一葉軒和夏侯家之間的關係,自任師叔回山之後,我已不是一葉軒的軒主。”
“瀾兒七歲與你相識,我自然相信你會好好待她。”
聲音微頓,復又輕聲取笑道:
“若你讓她受了委屈,想來任師叔不會袖手旁觀。”
夏侯軒深深吸了口氣,道:
“晚輩此生不負她。”
江陽臉上的神色柔和,輕聲道:“如此這般就好,這般就好……”
聲音漸漸低沉下去,夏侯軒因為心中一直擔憂的事情得到了江陽的首肯,心中已是喜不自勝,眉眼處有明顯的喜意,按捺住心中的激動,安靜站在江陽的身後,打算之後詢問江陽何時定親之事。
可是漸漸的便發現不對勁之處,夏侯軒看著江陽的背影,白髮被風吹拂地有些亂,一身青衫,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但是不對勁,仍舊不對勁,像是一棵紮根青巖的山松,或者這山川本身。
夏侯軒終於忍不住開口喚道:“軒主?”
“江前輩?”
他伸出手搭在了江陽肩膀上,曾說出我擅養我浩然之氣的書生已經沒有了生息,夏侯軒神色勃然變化數次,伸手搭在了書生的脖頸上,數息之後,正衣冠,朝著後面退了兩步,衝著江陽的背影深深行了一禮。
大秦大源七年剛剛過去,江湖上一個個訊息傳來。
七宗一葉軒前宗主江陽去世。
天山劍魁卸去劍魁的稱號。
天山掌門退位,為下一代劍魁。
五姓七望中地位和身份最高的老人看盡了梅花,自盡於家宅當中,以一死提醒子孫避禍,以一死免去世家朝堂博弈最殘酷的局面出現,而在同一日,輔佐了大秦三代帝王的老尚書周楓月坐著馬車,離開了呆了幾十年的天京城。
一個個訊息來得迅猛而激烈,完全不給人反應的機會,只是才過了一個年節,就好像整個世界都有種變化的感覺,整座江湖,連帶著朝堂,都徹底踏過了新的一步,將往日那些曾經縱橫天下,文采風流的人扔在了身後。
天色放亮,王安風盤坐練氣之後,吃過了早點,去了神武府後面的院落,推開其中一間屋子,口中道:
“離伯,今夜天京城中有燈會,要不要和熙明一起去看看?”
“過幾日就要離開京城了。”
“離伯,離伯?”
一直沒有人回應,王安風開啟門之後,沒有看到熟悉的老人,微微一怔,似乎是想到了甚麼,快步走到了桌子前面,看到桌子上留下了一行字。
方才抬眼掃了一遍,神色就陡然變化,猛地衝出院落,踏空而行,體內神兵天機流轉,龐大的氣機將四分之一座天京城都籠罩在了其中。
天京城外離武腰間一個酒葫蘆,騎著馬,旁邊是尉遲家的老柱國,還有幾個同樣頭髮花白的老人,老柱國轉頭看了一眼天京城,道:“你不去和你家的孩子說兩句話道個別?就這麼走了?”
離武擦過嘴角的酒漬,道:“說甚麼說?走就走,來就來。”
“江湖兒女,沙場漢子,哪裡那樣婆婆媽媽?”
他低聲咕噥了兩句:“也怕捨不得走了。”
老尉遲似乎沒有聽清楚,側了側耳朵,離武看著遠處道:“走罷走罷,接下來就回去我住的那個地方,叫做大涼村,地方大,你們出些錢就能夠讓村民幫著給修個房子。”
旁邊有這一次順勢辭官的老者笑道:
“將軍在那裡住,想來是個好地方,有好吃好喝嗎?”
離武大笑道:
“吃的?平日沒有個屁的好吃的,和天京城永遠比不得,連個飯館都不曾有,粗茶淡飯,酒裡都是一股子泥土氣,你若不介意,有安風那小子埋在屋子後面的醃菜,好幾年的窖藏,比起當年王天策的可更有些風味。”
周圍幾名老人臉色都有些發青。
離武大笑幾聲,聲音一頓,卻又伸出手指指著周圍幾人,又道:
“可是還有青山一座,三五好友,良田幾畝,自耕自種自在,每日能夠睡到日上三竿,可以徹夜長談,不用去管俗人,沒有江湖,沒有朝堂,沒有煩心事,只怕酒不夠。”
“走不走?”
老柱國哈哈大笑:“走!”
當下拍馬一下衝了出去,身後神武府幾名年紀已大了的老人驅馬緊緊跟在了老柱國的身後,一下就都衝出了老遠的距離,將天京城扔在了身後。
離武朝著身後的天京城擺了擺手,他可不願意在孩子們前面慢慢變老。
他喝一口酒,背一把劍,騎一匹馬。
我去也。
第八十二章潛藏的危機
京畿道又下了一場大雪,紛紛揚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