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博容是盧家僅存的老一輩中名望最盛的,曾經也擔任過數年中書令,為人端莊肅然,此刻穿上了許久都沒有穿過的官服,在御書房中見到了數年未曾見過的皇帝。
當日他們在御書房中說了甚麼,沒有人知道。
可是在盧博容走出御書房之前,李盛看到那位老人跪在地上,雙目流淚,說世家當中亦有許多良善為國之輩,陛下當真要如此對待我等?
為何不可數十年時間慢慢改變?徐徐圖之。
像是而今這樣,以數年的時間完成本應該數十上百年的演變,其中要有多少無辜者喋血?又要有多少人的將來因之而鉅變?陛下如何忍心。
皇帝將這位在天下世家當中聲望隆重的老人攙起,輕聲回答:
“或者世家之中確實有無辜的。”
“但是對於將來的天下而言,沒有世家才是好的。”
“卿可知道?”
盧博容臉色蒼白,抬起袖口擦拭了眼角的濁淚,輕聲道:
“那陛下能夠允許老臣最後提醒一次世家否?”
皇帝沒有回應,盧博容慘笑道:“世家雖然勢大,但是如何能夠和天下相提並論,陛下文治武功皆是數百年難遇,老臣希望家族至少能夠少折些子嗣,也希望陛下能夠君臨天下,萬國來朝。”
他震了下衣袖,恭敬拜下,道:
“陛下。”
“老臣……退了。”
皇帝看著年少時候教導自己讀書的老人退下去。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鬢角。
雙鬢也已經斑白。
他的孫子已經長大。
他好友的兒子已經縱橫天下。
他已經老了。
盧博容回到盧家,看到了家族中的年輕人們神采飛揚,看到孩子繞膝而過,見到自己的時候,停下追逐打鬧,恭恭敬敬作揖行禮,看到京城中其他的世家子弟來往。
他回到自己的院子裡,看到那一株寒梅的話已經落盡了。
天下已春,寒梅冬日獨香天下,此刻自然當落,換得百花爭奇鬥豔。
老人拍了下那一株寒梅,口中呢喃:“好啊……好。”
“百花齊放,不也極好?”
這一日,五姓七望中地位最高的老人自盡於書房當中,京城中的各大世家彼此通氣連枝,原本都打算以這位老人作為主心骨,而現在,那一棵年歲最老的巨木倒塌,難免有些慌亂。
盧家似乎終於明白了甚麼。
當代家主立在盧博容曾居住的獨院裡許久,招來了家族下一代中最傑出的盧子華,他看著沉穩如山的孫兒,嘴唇顫抖了下,平靜道:
“辭官吧……”
……
江南道·七宗,一葉軒。
易容之後的夏侯軒自小路上上山。
一葉軒已遠不如前些年的興盛,往日這一條小路上也會有許多慕名而來的江湖人和書生,哪裡會如現在這樣的清淨?一路上來,居然沒有見到幾人,若是早知道如此,也不必專程易容。
自從數年前,江東名士章左聲與一葉軒軒主江陽內亂之後,一葉軒便已半封閉山門,尋常已經不再參與江湖上的事情。
章左聲被囚禁於後山,自墜懸崖而死。
江陽卻因先前被章左聲點破了丹田氣海,境界已經徹底跌破。
此刻的一葉軒軒主,是曾經在扶風學宮逗留的任長歌,相較於心善地近乎於腐儒的江陽而言,這位在藏書閣中呆了許多年的老先生,手段要霸道地多,也酷烈地多。
一葉軒便如同傷口生了腐肉的人。
江陽想要令傷口自愈。
任長歌卻是生生將有腐肉的那一部分直接以劍削去。
夏侯軒又想到年少時結識的好友,似乎原本的名號就是扶風藏書守,當年和這位曾經斬去孽龍的任老先生關係頗為親近,心念至此,不由得有些慨嘆,初見時後自己是四大世家的少主,而好友只是個武功平平的鄉村少年,現在卻已經是持劍震動天下的神武府主。
幾年前一葉軒內亂時候,也是王安風恰好經過。
否則只是憑藉著他自己,完全沒辦法那樣簡單解決章左聲,至多隻能夠救下糖葫蘆。
一葉軒所在的山脈並不算是高,夏侯軒這些年武功在江陽指點之下,已經和往日有了極大飛躍,雖然仍不能夠和皇甫雄,王安風相提並論,也已緊緊站在年輕一輩的第二第三梯隊之中。
夏侯軒頃刻間已經上山。
後山遠離一葉軒主體建築的地方,有一座草屋。
懸崖前的青石上,盤坐著一名頭髮灰白的儒生,正是原先的一葉軒軒主江陽,和數年前那氣度不凡的書生相比,此刻的江陽像是老去了數十歲之久,正是當年被點破丹田之後,仍舊強行引動天地造成的反噬,境界越高越是淒涼。
夏侯軒上了懸崖,立在江陽的身後。
江陽睜開雙眼,緩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