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知姜守一心境失守至何等的程度。
李盛看到御書房中,帝王負手而立,看著窗外,目送著姜守一離去。
御書房並不大,遠遠比不上太極宮。
可他看著帝王,卻覺得距離越來越遠,他記得神武府主離開天京城的時候,彼時的帝王就在東宮中安靜看著城門的方向。第一日登基的時候,皇上也這樣一人孤獨地坐在皇位上,看著空無一人的大殿,看著外面的皇宮,天上的群星和遠處的燈火。
他隱約還記得年少時那個少年是被稱呼為有勇武豪俠之氣。
可他覺得明君帝王,和年少時恣意縱馬的少年已不是一個人。
所有人都可以為了好友知己,豁出去一切,在他的記憶中,他們曾經為好友踐行,違反了宮中的規矩,騎馬早早逃出宮牆外,以汗血寶馬和五金鍛劍為鑑別的禮節,曾經和好友偷偷跑去喝花酒,最後罰跪在皇室祠堂前。
都說帝王無情。
帝王已第三次目送知己遠去。
李盛輕輕關上了門,立在御書房的外面安靜等著,過去了最多不過半炷香的時間,大秦的皇帝已再度推門而出,眉宇間沉穩有力,平淡道:
“去將盧家那位老先生喚來。”
“朕欲和他談談,想必他也有許多話要和朕說。”
袖袍一震,緩步往前,走過冰冷空無一人的清冷皇宮。
身後李盛恭敬行禮。
“諾。”
……
馬車自朱雀門行出宮殿。
王安風驅趕馬車,朝著距離這裡最近的天京城城門而去。
他小心控制著馬車,沒有讓馬車經過這個時候行人最多的那一片區域,也沒有經過原本的姜家和太學,故意繞了一大個圈子,他剛剛從那裡過來,知道那些百姓口中會說出甚麼話來。
他至少希望姜守一在離開天京城的時候不要聽到那些話。
他的這點小心思完全沒能夠逃過姜守一。
溫和的聲音從後面傳來,還是讓他從太學那裡走一次,王安風沉默著讓馬車調轉了方向,馬車車輪聲音中,馬車朝著太學的方向轉過去,果不其然,相較於姜家,太學周圍的人有更多,其中百姓和士子最多。
尤其是那些在這一次考核落榜計程車子。
年輕氣盛,不覺得自己落榜是才學問題,只認為是姜守一欺上瞞下,此刻人人皆怒,握著自己所知道的真理而大肆開口,若有旁人不知,便自以為矜貴,添油加醋告知於旁人,若是有人提出疑惑,便似受到奇恥大辱,大聲呵斥。
又聽說了神武府主在姜家前面縱劍行兇,更是群情激憤。
恨不得齊齊衝入太學中去,馬車在這段路上速度不得不變慢,先前曾見到過這馬車以及馬車上王安風的,先前罵得越兇狠,此刻卻越是神色異樣,連連退開,再不復說要令神武府主贖罪之類云云。
姜守一溫聲道:“這一次還是將安風你牽扯其中。”
王安風答道:“師長有事,弟子服其勞。”
姜守一笑了笑,輕聲道:
“想來若民開智,往後這樣的事情應該會少些了。”
然後又說:“太學後有三五里的梅林,這些年來,一年年都開得更好,你往年還可以來這裡看看,或許比起這一次開得更好些。”
“家裡還有些茶具和書之類,還有些筆記,若有閒暇,可以來取走。”
都是些溫暖細碎的小事情,王安風都一一應下。
馬車緩緩駛過了太學的大門,在太學對面的老樹之下,一位身穿夫子服的老人面色悲愴,看著那些群情激憤的年輕學子,淚流滿面。
他所悲者不在於師侄的死。
大丈夫能死得其所,殉道而死,不遜泰山,是多少人求不得的事情。
他雖然悲傷,卻只覺得應當狂歌相送,才能不負師侄的所作所為。
他所痛苦的是眼前這些為人所利用的年輕人。
他所悲者,是為百姓挺身而出者卻是百姓傷他最甚,他所悲者是這樣的人離去,卻沒有多少人會感覺到難受,沒有人再懂得姜守一的志向和意氣,最終將會像是落入水面的漣漪被撫平,十年,百年後便再無一人記得那個書生,每每想及此事便痛地徹夜難眠。
他甚至於在心中不住叩問自己,如此太學,便如長夜,一人化身為燭,也不過照亮片刻。
之後或許仍舊長夜,是否值得?
姜守一隔著馬車的一側,朝著那位老人的方向恭敬行禮。
當年正是老人不遺餘力,讓他能夠回到太學。
也是老人支援他的妄為。
馬車緩緩駛過。
這一次,終究要離開天京城了。
……
天京城的大門之外十里處,有一片十里長堤,植滿了柳樹。
往年每年春日,等到柳樹抽芽,十里柳亭就會是一片喜人的綠意,現在還不到時候,雖然已經過了隆冬,但是距離春日還有一段時間,所以這折柳送別之處,實在是沒有多少人,空溜溜的柳樹枝條在風裡晃動,也有些淒涼。
一名穿著布衣的書生早早走到了柳堤的一側,坐在柳堤旁邊的石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