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飲,朕有一事好奇。”
“卿這一生,讀書育人,可有甚麼遺憾麼?”
“遺憾……”
姜守一微微一怔,沉默了下,素來謙遜自矜的書生突然自心中升起豪氣,灑然笑道:“臣這一生,不負先賢,不負天下,不負蒼生,老師說要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臣雖然遠不能及,自認為無愧於心。”
“只是,負盡婉君。”
他嘆息一聲,想到妻子,終究不復先前的氣度,自嘲一笑,仰脖飲下杯中毒酒,竟然未曾和皇帝共飲,道:
“姜守一此生最負她。”
“若有來生……”
聲音微頓,可若有來生,自己還是自己,她可又還是她?姜守一隻有此生的姜守一,謝婉君也只有此生的謝婉君,負了終究是負了,哪裡還有下輩子這輩子的說法?
生死到頭了,他卻沒有想到那些詩情畫意的事情。
只是記得十五定親那日,自己奔波了許久,喝酒喝了很多,卻覺得肚餓了,妻子牽著自己的袖口引入閨房,見到了藏著的暖粥和小菜,正吃著堂兄來找,妻子急急關門說已經要休息了。
堂兄卻擠進屋子來,指著桌上吃食取笑說方才分明都說沒有肉粥,專門藏在這裡來招待夫婿麼?那時候他看著燭火下面少女結結巴巴的模樣,還有紅透的耳朵,呆楞楞記了一輩子。
姜守一閉目等待毒發身亡,卻未曾等到。
緩緩睜開眼睛,看到皇帝似笑非笑,姜守一不解,皺眉道:
“陛下……”
皇帝抬手止住他,平淡道:“此地唯獨你知,我知,再無第三人耳目。”
他看著姜守一,復又正儀容道:
“若君只是要藉此撈得天下清名,實則為後世開一貪墨先河,朕必然親自殺你,便是王安風來也不行。”
“可是你並沒有。”
“君既以國士之禮報我,我必以國士之禮回之。”
“永不相負!”
帝王右手落在腰間太阿劍劍柄上。
錚然一聲,長劍出鞘。
姜守一玉冠已被擊碎,落在地上,連帶著太學牽扯的氣機命數,全部在浩蕩帝王紫氣之下盡數斷裂,這一劍顯然並不容易,帝王面色蒼白了些,卻仍舊保持語氣平靜,道:
“今日太學夫子姜守一已死,家抄沒!”
姜守一神色微怔,旋即意識到此事的後果,皇帝已經收劍,大笑擺手,道:“既然心有遺憾欲要彌補,何需來世?婆婆媽媽。”
“且去浪蕩江湖,天京城汙濁不堪。”
“君,不必再來!”
第八十章薪火相傳
李盛親自去了朱雀門,引著王安風驅車進入宮殿當中,原本只有宮內的貴人能夠驅車從朱雀門進,便是宦官出去奉命採買些甚麼東西,也只能從側門進出,這算是大內禁衛的規矩。
兩個持金吾手中兵器交錯本來打算將馬車攔下。
李盛慢條斯理從袖口中取出了一物在兩名禁衛面前晃了一晃,先前還礙於職責不得不攔下馬車的禁衛當即心中暗送口氣,朝著兩側退開,恭恭敬敬半跪於地,顯然那東西分量極重。
王安風驅車往前。
上一次來的時候,儘管是深夜,宮內處處仍舊可以看得到低頭快步走動的宦官和宮女,現在正是上午,可王安風一路所見,處處清冷,除去李盛之外,竟然沒有其他人在。
李盛雙手插在袖口之中,在馬車旁邊徐行。
不急不緩,卻始終在王安風一側。
王安風此刻心境低沉,和這位在皇宮當中權勢地位令人的大宦官只是稍微點了點頭,不再言語,馬車被引著一直到了太極宮的側門,王安風看著這座大秦權利最中央的建築。
直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他的視線當中。
……
馬車裡姜守一握著妻子的手掌,只說了一句話,我回來了。
女子便已經泣不成聲。
王安風嘴角不可遏制浮現出笑意,緊繃的神經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輕鬆和歡喜感覺,雙目泛白的笑虎李盛立在太極宮前,朝著馬車遙遙一拱手,輕聲道:“末將就不送府主了。”
“一路都有打點,府主自去送夫子出城,不會有人阻攔。”
王安風看著高大肅穆的太極宮,上面的琉璃瓦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光,卻不如他前次所見那樣清冷地不近人情,反倒有了些暖意,王安風想著這大約是春日快來了,收回視線,衝著李盛抱拳一禮,道:
“多謝。”
李盛笑而不言。
等到目送王安風的馬車離去,李盛輕輕撥出口氣,轉過頭走回了宮殿,沒有百官的太極宮仍舊高大肅穆,卻透著一股冷冰冰的感覺,李盛沒有發出腳步聲,走過空曠冰冷的大殿,轉入御書房門外。
門沒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