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折奇正,景緻百般,每隔十三步,立有一對銅柱紅燭,燭光照得其中一片明亮,中有二十六室,以應星宿,其中最東方一側靜室裝潢遠比其餘各室好上許多。
其中字畫盆栽,賞玩玉石,種種俗世享受之物,應有盡有,尤其床鋪,竟是一整塊白玉石雕琢而成,床鋪支撐處,浮雕八仙過海,干將莫邪,歐冶鑄劍,諸多人物,活靈活現。
這雕工本已經極為了得,若和這玉床比擬,卻又算不得甚麼了,白玉雖然並非上等玉料,但能以如此之大,如此之完整,也算一方至寶,竟然只是用來當做床鋪,不由得讓人覺得暴殄天物。
可床鋪和坐在上面的女子比起,也不由得黯然失色。
師懷蝶端坐其上,娥眉緊蹙,右手不自覺已經握緊紅裙,在肌膚上留下一個個半月牙般的印痕,本應極痛,可她此時恍然出神,竟是半點沒有感覺到。
她在一年,不,在六個月之前,都不會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會瘋狂到了這樣的程度——
夥同組織要對付的人,反過來設計組織中看重菁英。
一個不好,便是想死,也是難了的……
死?
想到這個詞彙,女子手掌忍不住顫抖了下,紅裙抖動了下,被捏出了許多褶皺,彷彿猩紅波濤翻湧滾動。
她既已經見識過死亡那種感覺,便再不願承受。
可惜仔細回想起來,事情一路到這種局面,又全然都是自己的選擇,怪不得誰,那位先生並未有一刻有強迫或者欺瞞自己,反倒給予種種幫助。
雖其高遠,更顯得慈悲寬厚。
也只能怪自己貪心作祟,雖然知道危險,但是還是如飛蛾撲火,不能自已——若是此事得手,便可以自原本劍奴身份,一躍而上,正式成為組織中的核心菁英。
就能夠得到真正的神功典籍,直指著天門之上,證得陸地神仙的法門,能夠擺脫目前這等危險處境,不必再擔心某一日需得以自身色相娛人,失卻心中最後堅守,沉迷於聲色犬馬當中。
真正活得像是個人。
能夠有自己的願望,可以做自己的事情,不必生死操之人手,更不必作為棄子,被人隨意捨棄,冒險與各路高手交鋒……
她微微吸了口氣。
嗯,待得此事瞭解,便主動前往秘地,拜見先生請辭。
想到此處,師懷蝶心中突然升起些微忐忑,畢竟自己性命,武功,名劍都是先生所賜,如此離開,似乎有些不好,而且,先生付出如此之多後,可當真願意令她得了自由之身?
她才一遲疑,腦海中又想及文士言談舉止,雖然威嚴,卻不強迫,便即安定,自語道:“以先生之寬容誠厚,自然不會阻攔,只是離開之後,我亦會心中時時感念先生恩德,定不敢相忘。”
至於‘窮奇’,其人長於機謀,算計人心的本事遠遠要大過本身的武功造詣。
說到手段實在是狠辣,至於武功,只能夠在這個年紀算是不錯,卻遠遠不能夠和已經橫空出世的那些年青一代頂尖武者媲美,連徐嗣興都打不過,更遑論那位起碼是掌握了神兵氣機的一流高手?
那自是手到擒來的事情。
想及如此,師懷蝶深深撥出一口氣來,神色鎮定下來,瞥了一眼紅燭,那是銅人侍女,半跪於地,一手提燈樣,紅燭已燒過半,她心中計算時間,呢喃道:
“巳時,兩刻。”
“快了。”
“很快了……”
……
榮月城是一座很標準的大秦縣城。
在於劍南道仙平郡內,城內有十七坊,每一坊市也只居兩萬餘人口,而這十七坊當中,尚且還有四坊空餘。
佔地倒是頗大,實則因為遠離城中鋪子醫館,反倒是沒有甚麼人居住,整體不過三十萬出頭百姓,遠不能夠和梁州城相提並論。
其繁華所在,盡都在城中央處,四座城門,分對著四方,每一城門連通一條主街幹道,彼此交錯,形成十字,最中心交錯處四坊,便是最為繁盛處,酒旗招展,走徒販漿之輩往來無窮。
鐵麟站在本城最高之處,在酒樓第七層,高有二十米,這城裡又沒有甚麼了不得的建築,放眼所見,極目三百餘里,一城之地,盡在眼中。
鐵麟雙眼看著外面,端起白瓷碗,將其中液體一飲而盡。
微冷的水流沒入喉管,刺激精神越發冷峻,雙眸掃過酒樓所置水滴漏。
外面有人高聲喊叫,孩童奔跑而過,走漿之徒叫賣,病重之人痛哭流涕,有夫妻爭吵,女子聲音尖利而刺耳,男子聲音,低沉而懦弱。
人生百世,紅塵萬丈,諸般模樣,可這滴漏中水滴也就只得一滴一滴往下落,不快一絲,不慢一毫。
鐵麟閉了閉眼睛。
“巳時三刻已過。”
“很快了,若按王安風所說,那人午時便到……”
他昨夜出城,奔襲而來,早已經和榮月城中幾位高手商量好了,現在整個榮月城高處,已經全部安排了經驗豐富的武卒守備,能夠將全城的視野,收歸於眼底。
狴犴金令之下,武庫大開,弓弩早已上弦。
此刻已經是天羅地網之局,鐵麟曾為督軍,當時親眼見識過萬弩齊射的浩大場景,任由是如何如何厲害的高手,以一敵萬,箭如飛蝗之下,也得飲恨,此即人力有窮盡之時。
他抬眸看了看太陽,已經要到了最中間。
巳午交匯。
下面蹬蹬蹬跑上來了一個年輕店小二,模樣討喜,深行了一個四方揖,道:“諸位客官,時至午時,今日後廚備齊各種吃食,若是喜歡……”
鐵麟將手中碗放在桌上,當得一聲。
深深吸了口氣,然後從他口中發出一聲低沉而悠長的聲音——
“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