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抽調來的武卒校尉李明德神色大變,霍然起身看著煙火升起來的方向,方才示警之後,他心裡就隱隱有些不對勁,未曾想,最糟糕的事情還是來了。
示警的方向,正是今日酒會所在之地,那裡的大人物們知消有一個出了事情,他們這些武卒就逃脫不了責罰。
天空中又升起了一簇紅色的煙火,一下子炸開。
就像是黑布上打翻了一罈子紅染料。
李明德再也按捺不住,咬緊了嘴裡的棗核,一手按著腰刀,一手抓著手弩,顧不得禁令,大步從客棧頂樓上朝著出事的方向奔過去。
不只是他,整座梁州,靠近了城門的武卒奔向各處城門,而靠近酒會舉辦的武卒則全力趕赴訊號發出的地方,踩踏在了魚鱗瓦片上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這樣的動靜畢竟不小,引得賞燈的百姓中發出了陣陣騷亂,當下抬頭去看。
兩輛裝飾了彩燈的大車從街道上開過,車上有一名裸胸大漢,手臂上綁著紅色綢緞,正在敲大鼓,又引去了一些人注意,因為人群堵塞,便只是艱難往前走。
加上週圍的人群,像是一睹牆壁一樣,遮蔽視線,一下子彷彿將這一小段街道給從武卒防備中割裂出去。
熙明下意識抬起頭來,卻不見了小姐,心裡面一慌,抬頭正好對上了敲大鼓的那名裸胸大漢的雙目,那壯漢視線低垂,落在了熙明腰間的玉佩上,看到了上面的東方二字。
一雙三角眼睛裡倒映著夜空中炸開的紅色煙火,深沉而暴戾,彷彿撲食的惡鬼一般。
熙明心裡面突然一顫,正要轉身,那大漢旁邊兩人突然高喊安康二字,從一處口囊中丟擲了許多的紅色小袋。
這是大秦江南道的一個習俗,算是要討個好彩頭的做法,用了紅色紙袋,講究些的用了紅色綢袋,裡面有的是糖丸,有的是寫了吉利話的紙卷,家境殷實的,裡頭塞著的可是正兒八經的銀粒子。
這一下子像是往魚塘裡扔了大把的魚餌飼料,人群爭相往前去搶紅袋子,人群擁堵,將身材嬌小的熙明擠得往後連連跌倒,然後被一隻寬厚手掌扶住腰肢,熙明還沒有能來得及慶幸,便被一塊藍色綢布捂在口鼻當中,彷彿連身子都不算是自己的,朝著後面軟倒。
晃動的視線中,她看到了人潮擁擠,看到了紅得發亮的燈籠,將她的視線暈染成一片明亮,看到了站在一側的小姐,看到那清冷涼薄的眸子,看到了大漢重重砸下鼓槌,臂膀上的紅色緞帶飛揚。
咚!
熙明失去了意識。
細微的動靜和聲響,在越發激昂的鼓聲中幾乎沒能引起絲毫的注意,最後的紅袋子給撿走了去,車上的兩個優伶姿態誇張唱了個肥喏,口中說著些好聽的吉利話。
大車慢慢開走,原本阻塞的人群恢復了原本的模樣,如同浪花重新打在河面上,最終歸於了平靜,沒有人察覺到有一個清瘦的姑娘消失不見。
人太多了。
一個人的消失就像是汪洋裡的一滴水,一點都不起眼。
模樣清麗的女子一直看著自己的侍女被人迷暈帶走,看到了那雙眸子裡的哀求,雙腳似乎是在原地生根了一般,沒有做出半點動作。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鬢角長髮。
心中升起的惻隱之心,升起的馬上去將侍女救回的心思瞬間被按下去,東方一脈擅奇術,氣運之說隱秘,拿旁人頂災更是禁忌中的禁忌,可是她心中並沒有後悔。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想到的是家族中一卷卷秘聞。
天下數百年前,曾有星宮禍亂天下,合力誅之。
東方家先祖自願鎮守星宮秘地,防止再出動盪,如此已經有數百年,不知道多少代驚才絕豔的東方家弟子就這樣老死在了蓬萊,漸漸滋生不甘。
二十二年前,整個東方家傾盡全力培養出了百年間最傑出的弟子,為的便是趁著神州氣運再次動盪的機會,藉以攀附真龍,能夠珠胎暗結,成為皇后以分散龍氣,讓東方家脫離出現在的境地。
可是誰知那一代最傑出的弟子竟然枉顧了家族命令。
女子眸子裡有一絲複雜情緒閃現而過。
朱唇開合,低聲呢喃出那個名姓,卻只淹沒在了人潮聲浪當中,一襲廣袖藍衫,人潮當中,越顯得清冷,格格不入。
……
梁州西側坊市中,燈火輝煌,是今日最為繁盛處。
但是此時兵家冷肅之氣卻要遠遠超過甚麼繁盛熱鬧,地上還躺著一名四十餘歲的男子,四肢展開,胸口處一個血洞,鮮血順著衣服流淌出來,將青石地板浸潤成了血色。
王安風瞥了一眼,看到這名死者垂落在地的手掌白皙細嫩,幾乎比得上那些女子,便知必然是那種出身顯貴,家室不凡的人物,就這一身月白色文士長衫,其上有暗紋卻不見針腳,處處可以看到心思。
若是那客棧掌櫃看的這身打扮,恐怕休說敢抬高十倍價錢,就連原價都不敢開出,只得出個七八成的本錢價,或者不收款項。
江南道文人顯貴,本就甚於其他地方。
劉陵抬眸掃了一眼,苦笑道:
“苦也,苦也……”
王安風緩聲道:“劉老且放寬心,今日這樁禍事既然是因我而起,晚輩自然會護得前輩周全。”
後面劉陵倒轉酒壺,晃了晃,搖頭道:
“苦也,無酒可飲。”
王安風失笑,心神轉而越發平靜,眼前之人雖然多,卻總不至說不講道理,如此戒備,只是因為他剛剛提到酒自在的名字,二來,殺人者究竟是誰,還有許多存疑之處。
當下看到為首一名男子大步過來,穿一身淺緋色官服,面白短鬚,此刻臉色泛起鐵青之色,顯然怒極,王安風右手翻垂,未曾出手,那名男子走到了死者面前,蹲下身來,確認其身份和氣息之後,面色竟然一白。
旁邊有人攙扶他站起,卻被後者抬手推開,這名官員一雙眼睛看向王安風,卻不和他們說話,道:
“這二人就是殺人者的同黨?”
先前給王安風兩人帶路的護衛趨前兩步,雙手拱起,垂首高聲道:“確切無疑,方才小的問過,那青年明擺著就是說要來這裡尋找酒自在,絕無半點謊話!”
官員面色稍微和緩些,看向王安風,問道:
“他所言可是實話?”
王安風解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