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天行轉身看他一眼,淡淡道:
“江南道風光山水已經看了,走罷,該離開了……”
楊永定微怔,當看到倪天行已經轉身大步離開的時候,才回過神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疾步跟了上去。
“老師?!”
往出行了十多步遠之後,楊永定有些茫然不解,卻聽得素來嚴肅的夫子突然抬了抬頭,看向前方,語氣平靜,開口道:
“今日為師回去會謄抄論語三百遍。”
楊永定微微一呆,繼而便笑出聲來,笑聲止不住,越來越大,然後止住那笑意,滿足道:
“我會看著的,老師。”
錚然劍嘯。
不知為何暫時失去了控制能力的天問殘卷被打落在地,蒙上灰塵,章左聲下意識抬手去抓,只剩下了一絲氣機擋在身前,支撐了短短一息時間,便被刺穿。
章左聲身軀驟然僵硬。
一柄長劍已經點在了他的喉嚨上。
風起雲湧,數百丈飛瀑直接爆炸開來,化為了大團大團純白色的水汽,四下飛濺,只在這一瞬之間,襯托著一葉軒本就秀麗的建築,如墜仙境。
章左聲有一瞬的茫然和恍惚。
當年便是在這樣的地方,眼前的師兄教會了自己讀書識字,一字一句教授自己儒門最基礎的功夫和經文。
若是死在這裡,也不錯。
章左聲雙目中恢復了清明,閉上眼睛,等著那裹挾了天地大勢,堪稱大宗師的一劍落在自己的身上,但是卻一直未曾等到,耳畔的劍鳴聲音戛然而止,只是殘留了一絲餘韻。
章左聲張開眼睛。
那劍只是停在了自己喉嚨之前。
長劍點破了他的周身氣機,破去了他的武功,但是卻並沒有如他所想的哪樣直接下殺手,此時依舊嗡鳴不止,卻不曾有哪怕一絲一毫的劍氣逸散出來。
江陽渾身染血,神色平靜,只一雙眸子平和看著自己的師弟,然後微微一笑,一如少年時候教那更小的少年讀書一般,輕聲道:
“你可明白了?”
轟然聲音中,飛瀑落下。
劉陵伸出右手來,從那飛落濺射的瀑布中掬出一捧清水,仰脖引入喉中,入口清冽,沾溼了他白髮。
飲盡天下酒的老人自語。
“好一碗名士無雙,好酒。”
第五十八章我接了
劍鳴餘韻漸低沉。
水汽落在劍鋒上,順著劍脊分散落下。
長劍止住,沒有刺下去,沒有就此奪了章左聲一條性命,報了自己的仇,這種決定,出乎山頂上所有人的預料。
離棄道挑了下眉毛,忍不住道了一聲腐儒。
此刻換得了任何一個宗師在此,甚至於任何一個武者,哪怕是那些修道的道士,都有十之八九會沒有半點遲疑下手,一劍刺穿,殺個痛快淋漓。
可他又有一種感覺,覺得這個時候不刺下,方才是那個曾經狂妄到自稱蜀國七成才氣在我的江文遠,這樣才算是當年一劍迫退秦軍,保三城數月不下的少年儒生。
江陽慢慢收回了長劍,而這個時候,數名原本守在了從山上通往這一出飛瀑迴廊的弟子卻都踉蹌讓開,再然後,一手斜持木劍的王安風急步踏上,身後緊跟著的是夏侯軒和江瀾。
江瀾本就心中不安,一抬頭便看到了渾身染血的父親,看到那原本的灰色長衫染了血色,又因飛瀑水氣氤氳而沾溼,只一雙眸子還似是平常那般溫和。
少女鼻子一酸,便想要奔到父親旁邊,卻被夏侯軒一下抓住了手臂,後者憑藉高一層的內力強行控制住劇烈掙扎的少女,低聲喝道:
“冷靜點!”
江瀾掙脫不開,那邊江陽衝自己的女兒微微笑了下,然後衝著夏侯軒點了點頭。
轉過身來,走過呆立如同木偶的師弟,慢慢俯身下去,將落在地上的天問殘卷撿拾起來,不只是複雜還是感慨,輕聲道了一聲天問,搖了搖頭,踱步走到了離棄道旁邊,抬手將那足以引得無數江湖武者廝殺不已的天問遞向離棄道,溫聲道:
“師兄弟事情,教離將軍見笑了。”
“天問一章,還請將軍收下……”
離棄道看著他手上的那一卷似玉非玉的江湖至寶,眯了眯眼,並不伸手去接,只是抬眸看著氣焰漸漸收斂消散的江陽,道:
“這是何意?書生……一葉軒也算是江湖門派,一卷天問,便算是一門頂尖的武學典籍,你不想要?”
江陽溫和道:
“讀書人讀的是人世間的道理,天問殘卷是天地靈物,於一葉軒並無大用處,再來,便是文遠一些小心思,此次之後,在下就算是竭力保持氣機不去逸散,至多兩三年時間,如此,有此至寶,對於一葉軒,是禍非福了。”
“不知離將軍……”
離棄道笑了笑,沒有甚麼猶豫,伸手抓過了江陽手中的天問殘卷,在手上拋了拋,渾不在意道:
“既然一葉軒接不住這個燙手的好處,那我便不客氣了,恰好這東西於我而言,倒還有些用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