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落羽撫掌大笑。
往前踏出十三步,天地之間重新歸於明朗,王安風回身去看,卻發現自己和鴻落羽方才走了二十餘步的距離,也只是看看走出酒旗之下五步。
酒館掌櫃連連嘆息咕噥著說今日生意不好。
兩側人群不說熙熙攘攘,也不在少數。
王安風收回視線。
方才那一片嫩綠色柳葉落在地上,被風捲起,飄落在道路一側小河,泛起淡淡漣漪。
陰陽家……
王安風心中感慨。
諸子百家中,陰陽家不過只是九流十家之一,甚至勢力一直不強,只堪堪與名家這等頗為示弱的流派相仿,竟已經有如此奧妙非凡的仙人手段,那三教之首,又是如何厲害?
據稱陰陽一脈從五百年前別離於道門,先是以道門分支自稱,之後更是分道揚鑣,聲望反倒漸落。
當年諸國紛爭,道門騶衍睹有國者益淫侈,不能尚德,深觀陰陽訊息而作怪迂之變,作大聖之篇十餘萬言,為當年道門門主推崇。
盛讚其為‘語閎大不經,必先驗小物,推而大之,至於無垠。’‘今以上至黃帝,學者所共術,大並世盛衰,推而遠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聲望一時隆重,得享百年而終。
其所專研陰陽五行之說,卻於五百年間漸漸為三教吸收兼併,逐漸沒落,當代陰陽家之主是在二十四歲那年接過了金繩玉鎖和那柄兩儀劍,不通武學,卻能夠坐得穩當,可見其人才凋零。
直到二十年前七國亂戰,其以陰陽之術,佔吉卜兇,帶著三萬餘人橫穿戰場抵達大秦天京城,沒有折損一人,方才聲名大噪,先皇遣人親迎入宮,講述天地五行之術,辯駁群臣,近啞口無言。
後七日間,儒墨道三教有隱於山川世俗者入京,和那為年紀只夠做他們孫女的年輕陰陽家之主辯論七日夜,那位方才二十八歲的女子三戰皆平,天下卻無人敢於小看。
當時與其辯駁的大儒自以為不如,正衣冠以送。
可是據傳當朝老尚書卻曾在私下裡說過,陰陽家高深處彌高,足以和三教比肩,可卻難以入門,更難以精通,常人一生歲月蹉跎,未必能夠弄得清楚,是一人的道理,一人的學說,而非天下的學說,非眾生的道理。
當年因為騶衍橫空出世,而今因王觀蟬而中興。
三教代代皆有大才,不至於青黃不接,而陰陽家五百年方有聖人出,今次大興,怕是等不到五百年時間,便將如同諸子百家中許多流派,漸漸消亡。
除非能尋一處僻壤之地,定鼎教化,無人能與其相爭。
若是其餘人如此說,恐怕會被整個天下嘲弄,自詡為白衣卿相的讀書人從不憚於將心中不忿訴諸筆端,可是說這話的那一位實在是德高望重,三朝元老。
朝廷中那些清貴的位子上,往上數都能和他有千絲萬縷,說也說不清楚的關係,而數次事實的變化已經證明了這位老先生眼力之精準,他們如何能說,如何敢說。
在宛陵城中饒了極大的一個圈子,王安風才又回到了客棧當中,現在這邊兒行人少了許多,大多都是去梅家前面看百年難得一見的大場面了。
往日裡只是見到那些個紈絝少爺們欺負別人,哪裡見到過他們被揍得鼻青臉腫,排成一排揹著荊條學古書上的負荊請罪?這可是頂頂好的戲碼,比城樓戲臺上戲班子的幾場大戲都來得精彩。
竺雲夢躲在人群中,以摺扇擋住自己大半面龐,一雙如玉般的眸子看著那些跪在梅家大門前面的紈絝子弟,只是粗略掃了一眼,便能夠看得出好幾位城中出了名的紈絝。
一個個果然像是自家侍女說的那樣,鼻青臉腫,悽慘無比。那小侍女約莫看出了小姐心情不錯,湊上前去,笑嘻嘻低聲道:
“怎麼樣?小姐。”
“是不是很有趣……”
竺雲夢抬手輕輕拍在作書童打扮的小侍女額前,道:“叫公子,甚麼小姐……”小侍女自覺失言,吐了下舌頭不敢再多說。
竺雲夢視線重新落在那幾個紈絝身上,認出了好些先前想要佔她便宜的傢伙,當時候人模狗樣的,現在卻一個賽一個的悽慘,哭喪著臉,她看了卻只覺得心裡舒坦。
此時除去了這些紈絝,他們的長輩也都跟在旁邊,也因為這些人在的原因,圍觀的人也只是敢安靜看著,也沒有從某一處角落飛出來的臭雞蛋爛菜葉來痛打落水狗。
其中穿淺綠色官員常服的男子還得要旁邊一位豐腴美人攙扶著才能夠站穩,面色煞白,看一眼旁邊不爭氣的兒子,還要狠狠地踹上一腳。
那鼻青臉腫的青年只是晃了晃,其父卻面色一白,呼吸都有些微弱,大半個胳膊都沒入溫香暖玉之中。
是叫旁觀者羨慕得叫出聲來的好享受,那中年男子心裡面卻只是心煩意亂,看著旁邊低眉順目的兒子,心中卻怒意越漲,恨不得再踹上兩腳。
大秦官員稽核,有一年一小考,三年大考,五年再考的規矩,按照四善二十七最的標準,分上中下三等,每一等又要分為上中下三等,共有九品。
本來他上次三年考核便只是得了中下,是尚可,雖然無功,也無大錯的評價,此時若出個這種問題,當真要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心中越想越氣,可是那梅府的大門依舊關得嚴嚴實實。
方才那老僕出來,他還沒有說完來意,便輕描淡寫說了一句知道了,還請稍待,轉身就進去了裡面,順手還將這大門一下子閉上,絕了他們跟著進去的念想。
對於他們的官位毫不在乎。
旁邊美人抬袖給他擦了擦額上細汗,他抬眸看著硃紅色大門上面,和宛陵城正東門城樓牌匾上兩字同出一脈的梅府二字,彷彿第一次察覺到了這兩扇門的高度和三百年的厚重,壓得他都有幾分喘不過氣。
口中低聲呢喃:
“滿耳歌謠滿眼山,宛陵城郭翠微間。人情已覺春長在,溪戶仍將水共閒。曉色入樓紅藹藹,夜聲尋砌碧潺潺。幽雲高鳥俱無事,宛陵梅花遍地開。”
“宛陵梅花……”
梅家院子裡,一層更有一層深,有三里梅花亭臺處,鬚髮皆白的梅家老太爺坐在石桌一側,旁邊梅憐花正坐在墊子上,十指白皙,正沏著一壺清茶,用的恰恰是先前招待王安風等人的一等春茶。
所用那一套茶具頗有幾分古意,制式上像是三五百年前的古物,其他地方不大不小算是件寶物,梅家卻有許多,一點不缺。
梅憐花無論有多喜歡刀槍劍術,總歸是出身世家的女子,此時端坐沏茶,動作繁複而不覺得雜亂,反倒有種從容不迫的美感。那位和藹老僕雙手垂落身旁,站在老主人一側。
輕聲將外面的事情大略講了講。
梅家老太爺卻只是嗅著茶香,淡淡兩個字出口。
“不見。”
老僕微微一笑,對這樣的回答並不奇怪。
他從年少時候就一直伺候在老太爺身邊,見到過他年輕時一擲千金的縱狂模樣,也見到過一人獨坐,閒敲棋子落燈花的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