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文家少爺端坐其上,把玩著手中摺扇。
穿一身白衣,玉冠束髮,旁邊鶯鶯燕燕,看上去不似是出來射獵,倒像是攜美同遊,踏青賞景,旁邊僕役隨身帶了美酒玉樽,跪在地上為其斟酒。
文玉澤抬手把玩玉盞,神色從容。
身份不同,看事情的視角也就截然不同。
於此事上,高振海等人想著的是要如何才能夠好好給自己團體中的一員出一口氣。最多隻是想著,如何能提醒一下遠在天京城的梅家御使大夫,藉以提高自己在諸多長輩心中的評價看法。
文玉澤不然,他本就出身於天下間第一等的世家大族當中,沒有辦法比擬四大世家,卻也不差多少,皇朝天子輪流轉,可是世家門閥卻如水流石不轉的那塊巍峨青石,千年間不曾倒下,根深蒂固。
他文家祖上曾經也有過權傾一代的名相大將,而今家主不如先祖精彩絕豔,也是三品光祿大夫,是朝廷中難得的清貴身份,與上柱國中兩位交好。
其中一位姓氏為蘇,同樣以滅六國大戰中的軍功封侯,而今在上柱國官位之外,還領大秦三品將軍位,掌控十八路鐵騎之一,素來與尉遲一脈不合。
他先前曾聽父親說過,當今聖上雄心壯志,似乎有意要動天下門閥世家。
雖說天下世家,便如同軍中一字長蛇陣,擊首則尾應,擊尾則首應。千年以降,不知道多少帝王曾有這心思,卻只是讓門閥聯絡越發緊密。
可當今不同於往日,國力之盛難當,皇室既然有此心思,他們自然要尋求自保。
聽說先前,蘇柱國的愛子曾經被尉遲傑仗勢所辱,雙方早已經勢如水火,若能借此機會,將其廢掉,或者……
驚世駭俗的念頭在文玉澤心中一閃而過。
他抬手飲酒,神色依舊清貴。
王安風抬眸,察覺到那一絲似有若無的殺機,面上沒有任何的異樣變化,重又收回目光,就像是個木訥的青年。
高振海所謂新的比試法子,說是將踏青閒適和射獵相結合,至於理由,說是若彼此分開,一則恐怕有人從獵戶哪裡買來了獵物,二來,未能展現射中獵物的英姿。
不若提前準備好大雁飛鷹,原地放飛,眾人原地開弓射獵,以射中者多為勝,這樣一來可以展現風姿,而來也杜絕舞弊,一箭雙鵰之計。
等到將這規矩都給眾人大略講過一遍之後,高振海笑道:“射獵飛鳥本就頗難,古有一箭雙鵰的美名,而今咱們以大雁射獵,比不得鷹隼飛禽,也算是大禽,壯我大秦武風。”
眾人往日從未曾有過這個玩法,興致頗高,皆手持弓箭,爭奪第一個出手的人,也有人索性開盤聚賭,猜測究竟誰能夠拿得到今日春獵的魁首,氣氛頗為熱烈。
王安風卻興致寥寥,走到離眾人稍有幾步的距離,看著遠處山脈起伏,怔然出身。
神武府,神武府,只是腦海中想想都知道少不得要和官宦世家接觸,今日這短短時間,看尉遲傑虛與委蛇,就已經覺得無趣得緊,遠不如江湖自在。
可是神武府卻不能夠放棄。
這不僅僅是父親的遺憾,也是離伯的遺憾,是他們那一輩的記憶,是爹孃的過去,也同樣是他的責任,他可以放棄許多事情,但是這件事情,容不得放棄。
嘆息一聲,神色回覆從容,道:
“梅姑娘,可有何事?”
梅憐花見自己被發現,也不在遮掩,笑道:
“終究沒能藏得住,看來王家哥哥武功不錯嘛。”
王安風溫和笑道:
“只是稍微懂一些。”
梅憐花踢了一塊石頭,笑道:
“你們讀書人啊,說是稍微,才是最麻煩最不讓人懂的,說多了不對,說少了也不對,哎呀想想都頭痛。”
“對了,王家哥哥一人在此,可是覺得原地射弓有些無趣了?”
王安風搖頭,見那邊幾名梅家子弟已經被眾人簇擁著走到了中央處,人人起鬨,方才只在這些世家子弟邊緣的梅家眾人反倒是成了中心,便知道絕對有異,收回目光,道:
“無趣倒是不至於。”
“只是六藝之射,射法也有許多講究,我並沒有學過那許多弓箭技巧端儀,若是分開射獵,獵物數量倒不至於差太多,可若是這樣原地比試,便是遠遠不如了。”
聲音頓了頓,王安風微笑道:
“畢竟,我射箭的法子,也只是家裡一個喜歡酗酒,或許當過兩年兵的老頭子教的,登不得大雅之堂。”
梅憐花眉目流轉,道:“原來是兵家射獵之術。”
“兵家也鑽研御和射,不知王家哥哥會的是哪一種?”
王安風搖了搖頭,半帶玩笑道:
“不在其中。”
“這法子沒名沒姓,若真要較真,大概可以說是獵雉箭術?”
“獵雉箭術?”
梅憐花微微一呆。
王安風點頭笑道:“這是文雅些的說法,若不喜歡,叫做是殺雞箭術,獵雞箭術也都是無妨的。”
“那老頭子,離伯當年告訴我說,這是他為了射殺一隻雉雞所悟出來的箭術。”
梅憐花旁邊一名頗嬌小的世家女子一直在聽,還是忍不住噗呲一聲笑出聲來,脆聲道:
“悟出箭術,如此厲害,那隻雉雞怕是了不得呢……”
王安風似乎未曾聽出其中的調侃,溫和笑道:
“我當年也如此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