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靠近扶風郡城,平素也只有些偷雞摸狗,打架鬥毆的小事情,若是哪家漢子被打傷了條腿,或是誰家姑娘被調戲了,已經是半年難得一見的大案子,此地縣尉巡捕自然也養出了這種憊懶性子。
就是先前發生了一次命案,也難以立時更改過來。
他看到王安風和嚴令進來的時候,微微挑了下眉毛,並未直接開口招呼,而是將手中那捲宗一放,然後一雙手環著那白瓷茶盞,往後面一靠。
木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輕響,那縣尉身上墨綠色的官服被凸出來的肚子撐得鼓鼓囊囊,上面繡著的異獸都有些變形,不復原本威嚴,反倒像是頭吃撐了的肥豬一樣,多出幾分滑稽,王安風都有些覺得不成模樣,眉頭微皺,下意識看了一眼前面的嚴令。
青年的身子已經挺得筆直。
如同戰將手中的重槍,或者即將出鞘的大秦橫刀。
有細微的寒意升騰。
王安風抬眸,看向那縣尉的視線中不覺帶上了些許的憐憫。
後者卻並未發現堂下兩人異樣的變化,只是舒舒服服地靠在了座椅上,看了一眼下面穿著朱衣的‘低階捕快’,和那‘低階捕快’的親隨,喝了口茶,慢悠悠地道:
“兩位來此,有何貴幹吶……”
第九十九章來自郡城的上官們
嚴令看著上首的縣尉。
他穿著尋常巡捕所穿的朱衣,腰間跨著大秦橫刀。
他右手五指握在了橫刀刀柄之上,只是緩緩律動了下。
屋內便有寒意升騰。
他素來是個剋制的人,即便是對於犯下案子的犯人,也不會以惡言相對。
他只是個人,他清楚地知道這一點,而懲處他們,應當是由刑律本身來執行,而不是‘自己’,不是自己憑藉自身的情緒和怒氣。
大秦以嚴刑峻法稱量天下,權柄之盛,天下難當,執法之人務必時時謹記,自己仍舊只是個人,只是和那堂下受審之人一般無二的大秦百姓,否則就極為容易被迷惑了心智,走入邪道。
他一直如此惕醒自己。
可在這個時候,他看著眼前這大腹便便的縣尉,一直以來對於自己心境的約束竟然有了點崩碎的痕跡。
他握著刀柄,幾乎想要如同當年年少時候,伴隨夫子一同行走天下歷練那般,抽出腰間橫刀,劈頭蓋臉給那肥豬來上一刀,打得那頭肥豬趴在地上抱頭認錯,打得他再不能肆意橫行,方才能夠抒發心胸中鬱郁之氣。
那縣尉見嚴令一直未曾開口,眉頭微微皺起,端著架勢復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吹了下茶盞熱氣,慢條斯理地道:
“若是無事,兩位還是請回吧。”
“本官,公務繁忙,實是沒有甚麼精力奉陪二位……”
言罷抬手飲茶,神態動作,頗似有兩分官家威嚴。
嚴令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他的眸子就像是出了鞘的橫刀,帶著逼人的寒意,道:
“公務繁忙?”
“好一個公務繁忙!”
縣尉微微皺眉,心中察覺到些許不對勁,尚未等他開口說話,便聽到了一聲沉悶破空,想要往後暴退,已經是來之不急。
一聲爆響。
那縣尉身前的桌子猛地震顫起來,其上擺放著不少卷宗,受這一震,盡數散亂,紛飛而起,宛如落蝶振翅一般,而在這些紛飛的白紙黑字當中,一張令牌已經倒插入了桌上紅木,以紅銅為底,上有斷獄虎獸咬合。
令牌之上,氣度森嚴一個‘刑’字。
縣尉的眸子瞬間瞪大,直接將口中的茶噴了出去,不斷咳嗽,神態異常狼狽,卻不敢有絲毫的怠慢,幾乎是連滾帶爬奔到堂下,刷一下朝著嚴令和王安風兩人行了個大禮,面色蒼白的,道:
“屬下,屬下封越縣尉戚興安,見過兩位大人。”
“不知,不知兩位大人來此,有失遠迎,還望恕罪,恕罪……”
他此時心中異常驚怖,說話的時候,嘴唇哆哆嗦嗦,倒是真的像是頭成了精的大肥豬,嚴令眉頭緊鎖,冷淡看他一眼,道:
“本官來此,奉刑部祝總捕之命,複核半月前命案一事。”
他緩步越過那身軀微微顫抖的縣尉。
右手握著橫刀刀柄,那刀似乎隱隱拔出了一寸,露出森寒的刀身。
這屋中寒意便越發凌冽。
那縣官唯唯諾諾,說不出甚麼話來,嚴令也未曾管他,緩步行到了那桌案旁邊,抬手將刀倒插在了桌上的刑部令牌拔起,重又收回腰間,以束帶繫好,一雙刀鋒也似的眸子自桌上散亂的卷宗上掃過。
見到上面的案子大多已經做過處理,雖不能說甚麼出色,可也算得上一句中規中矩,沒有出了甚麼大的紕漏,臉上神色才稍顯緩和了些,轉過身來,看著那縣尉,復又開口,道:
“將那案件的卷宗取來,另外,將負責此事的捕快們調來。”
“本官要一一當面質詢。”
縣尉自然唯唯諾諾,答應下來。
嚴令復又開口,道:
“另外,將死者身上遺物取來。”
“本官懷疑其中還有些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