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重刀如墨,刃口森寒。
方才刀鋒之下,已經有近十人做鬼,此時刃口上竟沒有絲毫血跡。
王安風的動作極為緩慢。
每動一下,經脈當中的滾滾元氣便會隨之震盪,甚至還有些許破體而出,帶來更大的痛楚。
縱然他修持的是少林橫練的巔峰絕學,可以七品之身,生生吃下了六品武者三十年的積蓄,就算是以他的武功,一時也難以化去。
心念轉動,少年面上神色卻依舊淡漠,依舊冷硬,一雙黑瞳不含半點感情,只是淡淡看著三丈之外,面色蒼白的梅鋒。
梅鋒下意識朝後又退了半步。
此時他心中竟然沒有絲毫的戰意,恨不得拔腿就跑,剛剛那毒龍之精純,趙廣手段之瘋狂狠辣,終及此生,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達到,甚至於在他心底深處,早已經得出了結論。
自己這輩子,即便武功還會繼續進步,可若無太大際遇,想要做到趙廣這個程度,幾乎是痴人說夢一般。
可轉眼之間,那已經令自己感覺到望塵莫及的高手,那積壓三十年恨意因而更為瘋狂的老者,就被眼前的青年武者摧枯拉朽一般,直接剁了大好頭顱,以其毒功之精純,竟然未曾有絲毫的還手之力,被人生生斬碎了毒龍勁氣,強行擊殺。
他既然已有如此武功,卻非要等到對手施展出最強招式之後,再一刀直接斃命。
這是何等的霸道!
這又是何等狂傲的自信?!
梅鋒心中一時絕望,可絕望之餘,亦有嫉恨,亦有滿滿的殺機,可即便如此,他竟然也不敢有絲毫的異動。
他能夠感覺得到。
眼前青年淡漠的視線正落在自己的身上。
此時毒霧已經漸漸消散,可那青年身周,卻還有著浩蕩磅礴的勁氣,隱隱激盪左右,似乎正在蓄力出手,似乎下一刻,便會有刀如雷霆,自上而下斬落,將他的六陽魁首直接剁下來。
梅鋒的身軀微微顫抖著。
心中的絕望,伴隨著低昂肅殺的刀鳴聲音,而越發地壓抑。
此次……必死。
早知如此,先前就應該直接離開,也不至於引火燒身至如此的地步。
王安風淡淡看了一眼眼前心氣已失,沒能看出他外強中乾的中年男子,心中倒是微鬆口氣,想及自己的計劃,並沒有直接趁機驅馬離開,反而緩聲開口,道:
“今日,我不殺你。”
“你替某向不老閣之主,傳一口信。”
梅鋒心中剛剛鬆了口氣,便聽得了這句話,微微一怔,隨即想到了一事,心臟瞬間縮排,猛地抬起頭來,面色煞白,雙瞳深處唯有驚恐之色。
難,難道……
王安風右腳輕磕馬腹,那匹赤色瘦馬昂起頭顱,鬃毛飛揚,雖然瘦骨嶙峋,卻自有一番傲然風骨,墨衣青年神色淡漠,回手藏刀,重刀穩穩負在了背上,似乎因為寂寞,低聲鳴嘯。
聲音肅殺,和那青年的聲音混雜在了一起,幾乎分不出,此為刀做人聲,抑或人為刀鳴。
“聽聞不老閣主有天下名酒長春不老。”
“某心甚喜。”
“不日將入山取酒,記住了……”
淡漠的聲線當中,那匹瘦馬踏步而行,每踩一步,地面便有烈焰燃燒,三息方才散去,極為神異,也令梅鋒一顆心不斷下沉。
不老閣閣主身為五品高手,武功自然非同一般,他只有仰望的資格。
可此時,他竟不知,那位恍如仙人一般的閣主,能不能扛得住這狂人的一刀。
想及方才那斬碎了天光雲色,霸道凌厲的一刀,梅鋒心中兀自震顫不已,踉蹌退了兩步,背部靠著樹幹,緩緩坐到在地,心中既有茫然和畏懼,也有逃地生天的慶幸,終慘笑出聲:
“瘋子……”
“真的是瘋子……”
……
而在此時,那赤馬帶著王安風疾行,轉眼之間,已經掠出了裡許距離,轉入山下,似乎明白後面那人已經無法再看到自己,那匹瘦馬的腳步瞬間便慢了下來,方才威勢如同蛟龍行於地上,現在卻無精打采,鬃毛垂落,眼睛半眯,慢悠悠地往前走。
王安風嘴角抽了抽。
“你倒是快些走啊……”
那馬懶懶嘶鳴了一聲,王安風聽不明白馬語,可這馬兒的速度倒是放得更慢,幾乎和步行差之不多,令少年一陣頭痛,低聲道:
“你方才不很有精神?”
瘦馬不屑地打了個響鼻。
復又行了好一會兒,這馬才帶著王安風從另一個方向走下山來,恰在此時,遠空傳來了獵獵破空之音。
兩道身穿朱衣,手持戰刀的身影踏空而行,轉眼之間,便已經掠過王安風,朝著那山巔之上急行而去。
少年心中終於徹底放鬆下來。
大秦刑部的人來了。
收回目光,卻發現身下之馬昂首而立,鬃毛隨風而動,傲骨聳立,幾如蛟龍在世一般,威風凜凜,王安風微微一怔,而在此時,那兩道身影在山上落下,再看不著了。
剛剛還極為威武精神的赤馬瞬間聳立下來,重又變得懶懶散散,打個響鼻,慢悠悠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