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風握著銅勺在裡面輕輕攪動了下,香味便越發濃郁起來,抬頭朝他笑道:
“這村長家的黃豆,可是自己家的法子,味道比之尋常人家的更甜些,和這豬肉一齊悶了許久,滋味正濃厚,最好是澆在飯上……”
“而且,最好要是冷飯,粒粒分明,不似新飯那般糯口,澆進去以後,才不會泡成一團,吃起來滋味最是味美。”
王安風一邊笑著解釋,抬手握著銅勺,舀出一勺湯汁,輕輕倒入碗中,金色的湯汁瞬間充盈在了潔白的米飯縫隙當中,切地大小正合適的豬肉落在上面,微微晃動,只是隨意一戳,便已經爛開,香氣瀰漫。
復又噙著笑意,抬手遞向宏飛白,笑道:
“我在小時候,最喜歡吃這個了,只可惜王叔的手藝太爛,若不是未熟,便是太鹹了,直如同打死了賣鹽的一般,還是我自己慢慢學會的。”
“若是不喜歡,飛白你且包涵一二。”
宏飛白微微一怔。
先前王安風稱呼他為少俠,此刻卻直接稱呼他為名字,心中那無形的牆壁下意識便散去了許多。
復又想到,眼前少年雖然武功高強,可卻未曾仗武橫行,也沒有因為武功便看不起自己,自己怎能看不起自己?!大丈夫為人處世,行走江湖,畏首畏尾,束手束腳,豈不是惹人笑話?
登時便也將心中拘束放開,抬手接過這碗,大笑出聲道:
“豈能如此,實不相瞞,這香氣早已經勾地在下肚中饞蟲亂鑽啦。”
“剛剛好險便要偷吃,只是想到只這一鍋,咱們兩個分都稍嫌不夠,再添上那麼多嘴,豈不是更吃不了多少,可不讓他們吃,又顯得小氣,方才忍住……”
……
吃過了這一頓飯食。
宏飛白只覺得身子裡頭暖洋洋的,舒坦許多,他此次受人追殺,是因為身負委任,雖不甚急,但是也有個時間限制,再加上追殺自己之人,已經被王安風打發了,更是沒有了甚麼後顧之憂。
因此雖然身上還有些傷勢,也在日落之前,向王安風起身告辭。
木門之外。
宏飛白朝著王安風抱拳行了一禮,笑道:
“先生還是回去罷……”
“外面風雪大,勿要相送。”
王安風點了點頭,道:
“路上小心,還有,先生之稱……”
宏飛白尚未等王安風說完,便已經騰身而起,其身法直來直去,頗如長劍出鞘,變化之處雖然一般,但是速度卻絲毫不慢,轉眼之間,已經躍出了十數丈的距離,身在空中,衣袂飛揚,這扶風俠客朗聲大笑道:
“不成不成,先生之稱呼還是要的。”
“禮不可廢,可我總不能叫你前輩,生生叫地老了許多,先生很好,先生最好……哈哈哈,他日先生若是起了心思走動江湖,可去我天劍門看看。”
“在下做不出這麼好吃的菜式,卻也有醇酒美人相待。”
“告辭!”
言語落下,宏飛白足尖在冷松樹幹上連點,連連借力,已如驚鴻般消失在了蒼茫的遠處,身法頗為瀟灑利落,雖然比不上那鬼梟劍鬼魅難測,也極是不錯,在這扶風江湖二十來歲的江湖武者當中,當能排得上號。
王安風站在院中,看著宏飛白遠去,冬日裡,天黑地早,天的邊緣處已經看得到落日光景,可連這落日,看上去也冷冷清清的,除去一些赤紅之外,便是冰冷冷的藍色和黑色交織在一起。
王安風視線回落,看著院落中紛亂的積雪,看著那被生生撞碎的院牆,倒插在地的重槍因這落雪而越顯得寒意逼人,雪地之上,有著斑斑點點的血跡,不肯散去。
定定看了看,向來喜歡整潔的王安風卻未曾將這院子收拾一下,只是轉身,緩步回去了屋子。
片刻之後,兩個穿著厚實棉襖,手腳粗大的漢子偷偷摸摸從村子裡摸過來,小心翼翼探出頭去,當看到這院子中紛亂的模樣和消不去的血跡之後,面上先是一驚,隨即便露出了喜色。
其中一人眉毛粗亂,鼻子卻塌地如同中了一拳,嘿了一聲,壓低了聲音,悶聲悶氣道:
“這下可好,這外來人總算是給俺抓到了把柄!”
“俺就說外來人信不得,還都不信,這證據明明白白的,俺倒要看村子裡還有誰能護地住這兇人……”
另一人生地沉穩些,拍了拍他肩膀,低聲道:
“二壯,先別衝動。”
“咱們去找牛哥。”
“嗯,走!”
這兩人又如先前來的時候那般,放緩了動作,慢慢朝後退開,退了十來步,方才轉過身來,緊步離開。
他們出身於這村子農莊,去城裡闖蕩過兩年,習得了些莊稼把式,又曾上過山上當過獵戶,動作比起尋常村民來說要敏銳地多,在這雪地裡頭行走,也沒弄出多少聲音,片刻後就走地遠了。
屋中。
王安風盤坐在床,看著窗外,神色安靜,許久之後,只輕嘆息一聲。
抬起右手,袖袍滑落一截,露出了待在手腕上的佛珠,輕聲道:
“回少林……”
淡淡的流光一瞬即逝,在這屋子當中,爐中柴火燒地正烈,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而那床鋪上已沒有了少年身影。
窗外,風雪漸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