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收回目光,回身看著旁邊王安風,沉默了下,低聲道:
“大秦之患,不在敵國。”
“而在江湖。”
王安風沉默了下,腦海當中不可遏制回想踏出大涼村之後自此經歷,回想起來倪夫子數十年前所遭遇的滅門慘案,回想起了名利雙收的殺人兇手,自心中浮現出來了不一樣的想法,無聲道:
“……在江湖。”
“卻不止江湖。”
這個念頭方才浮現,便被少年主動壓制下去,未曾深入,未曾如當初倪夫子一事那般,被自身感情,被他人言語影響了理智的判斷和觀念,心境澄空,不悲不喜,看向下方景觀。
勁風拂面,山河巨城,層雲團簇,自腳下而過。
米氏世家,未出扶風郡城百里。
以中三品武者的實力,就算不以輕身功法見長,可全力施展輕功之下,也只花費不到半盞茶時間,便已經抵達。
遠遠可見,這座小山的山頂被武道高手以刀芒劈斬出了一大片的空地,便在這空地之上,修建出了屋舍殿堂,修建出了習武之所,打坐用的靜室,祭祖用的大堂。
雖然不是出自甚麼名家手筆,可是這些建築隱於山上林木之間,紅葉相伴,星光月色披散下來,也有三分幽靜,顯然是十分用心,想來春日到來,百花綻放,少年男女伴著頑皮孩童穿行其中,在族中宿老眼中,定然是有許多可愛之處。
於那些在江湖刀光劍影中度過一生的老人眼中,這恐怕要比快意恩仇,要比揚鞭縱馬更讓他們歡喜,更讓他們滿懷期待,月下獨酬,也定然是想過的,想著這些眉目與自己有三分想像的孩童,會有著如何的未來。
是學武,是江湖中俠客?還是從文,當學宮裡夫子?亦或是在家族之中安靜成長。
無論哪一個,想來都是十分精彩。
也都要比天下最味美的珍饈更為下酒。
但是此時,無論是老者還是孩童,亦或是那些各有精彩之處,卻都未曾展開的未來,盡數如夢幻泡影,消失了個乾乾淨淨,除了屍首,沒能有絲毫的痕跡留存。
極濃郁的血腥味道將這本應當祥和的世家住地籠罩其中。
第一百二十四章王安風心中的不安與無力
而在眾人視線當中,未曾看到提前離開的米興發。
祝建安等捕頭並未分開,而是各持戰刀在手,組成了個防備陣型,在這世家駐地當中緩慢行進,放眼所見,唯有狼藉一片,屋舍當中櫃檯盡數都被砸開,似乎是在有人在翻找甚麼東西。
路途可見倒伏屍體,不乏老幼。
祝建安神色越寒。
眾人謹慎將這案發之地巡視了一圈,復又回到了初來之處,其中一位身材消瘦,留有兩撇鬍子的男子皺眉沉思,自腦海當中將方才粗略搜查所發現的線索痕跡匯聚在一起,開口道:
“是白虎堂出手的沒錯。”
“虎嘯刀法,秘術鎮山河,和卷宗當中白虎堂武功特徵相似,但是也不是沒有其他勢力假借白虎堂之名所為,借刀殺人的可能。”
“來此之人起碼超過七人,方才能夠在短時間內,將這裡搜尋一次。”
“從其留下的腳印和出手痕跡來看,其中應該由兩人擅長外功,一者身長九尺,重超三百斤,手中兵刃應該是類似於獨腳銅人一類重型武器,另一者身長七尺三分至七尺六分之間,徒手。”
“根本武功,應當是磐虎功之類的橫練神功。”
“剩餘五人未曾有明顯的功夫特徵,三人使劍,一者用刀,還有一人應該是擅用峨眉分水刺或是匕首之類靈巧銳器,但是不能排除有輕功卓絕,不留絲毫痕跡的高手。”
聲音微頓,其雙眸當中溫潤柔光散去,彷彿是方才推算頗為耗神,面色微有發白。
一旁王安風心中震動。
方才同行了一圈兒,他只能夠看得出來出手之人武功風格不一,有人使用重型兵器,死者身上致命傷有三種,徒手,利器,以及重型鈍器,卻不曾想其中還有許多門道,更遑論要他自那些銳器痕跡上看得出使用兵器的不同。
他自此時突然明悟過來。
當時候自己穿行於林間,面上覆蓋著黑鐵面具,為何還是暴露出了許多東西。
眼前的法家高手,無論是武功還是名氣,都遠遜於無心。
他都能夠做得到,無心只會做得更好。
是以他能夠一直追蹤王安風至扶風學宮,是以他能夠輕易地在上千學子當中發現了自己身份,出手試探。
術業有專攻。
法家捕頭對於查勘現場痕跡方面的技巧,實在遠非他人能夠企及,看其身上氣息變化,顯然還有特殊武學輔助判斷,諸子百家,綿延千年而不絕者,唯獨九流十家,法家作為顯宗之一,其底蘊果非常人能夠揣測。
祝建安微微頷首,他們當年一同求學,後又一同成為扶風巡捕,對於後者的判斷,他從未有過懷疑,當下開口問道:
“能判斷出他們離開的方向嗎?”
那消瘦男子未曾回答。
另一名捕頭開口回應道:
“北方。”
“此地往南,即是我扶風郡城,雖然有死中求活之說,但是他們既然會主動留下活口,令其前往郡城,顯然無需這種手段。”
“而且郡城中有我大秦國柱鎮壓,他若靠近,必然會被發現,如此不妥,而東行則有兵家校場,西方有天險隔絕,若要迅速擺脫吾等,唯獨衝向北方。”
“隱門青鋒解鋒芒正盛,即便是朝中高手,在那一處方向,也不能肆意而行。而且,對方似乎並未曾打算隱瞞自己行蹤,留下了大量痕跡,其中並未曾發現被扭曲更改過的跡象,如……”